三個人在縣裡最貴的大酒樓碰頭。
大酒樓叫“醉仙樓”,三層樓高,飛簷翹角,每層簷下都掛著紅燈籠。門口的招牌是金字黑底,據說是前朝一位狀元題的。平時周秀才路過這裡,只敢看一眼,然後把頭低下,快步走開。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兜裡揣著趙夫人給的五十兩銀子,走路都帶風。
“一間雅間。”周秀才對櫃檯後的掌櫃說,聲音大得整個大堂都能聽見。
掌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顧塵,目光在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上停了停,但沒說什麼。生意就是生意,銀子和麵子都是真的。
雅間在二樓,臨街,窗戶推開能看見整條街的燈火。菜一道道地上,有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醬鴨、蟹黃豆腐、糖醋排骨、老母雞湯擺了滿滿一桌。
顧塵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菜。他在肥水鎮的時候,一頓飯只有一個雜麵饅頭和一碗稀粥,過年的時候能吃上一塊肉就算不錯了。現在這一桌菜,夠他吃一年的。
但他沒有急著動筷子。他先給常悅夾了一塊魚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明知道她吃不了,但他就是想夾。常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周秀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不喝酒的,平時滴酒不沾,但今天他破例了。
他端起酒杯,手在抖,是緊張,是激動。
“顧塵,”他的聲音有些澀,“這杯酒,敬你。”
顧塵愣了一下。“敬我?”
“敬你。”周秀才說,“敬你的膽子,敬你的腦子,敬你揹著鬼仙走了這麼遠的路,敬你在王二面前彎腰叫‘大人’的時候,心裡還裝著比‘骨氣’更重要的東西。”
顧塵的眼眶紅了。
他沒有說話,端起茶杯跟周秀才的杯子碰了一下。
周秀才一飲而盡,嗆得直咳嗽。但他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痛快!”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痛快!”
他又倒了一杯,這次沒有敬誰,自己喝了。喝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彩繪,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爹活著的時候,總說我是個沒用的書生。讀書讀不進,畫畫畫不好,連家裡的地都種不明白。他說我這輩子就是個廢物。”周秀才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怎麼的,“我那時候不服氣。我覺得我能考上舉人,能做官,能光宗耀祖。後來考了三次,都沒中。我就開始信了……信自己就是個廢物。”
他低下頭,看著酒杯裡琥珀色的液體,聲音輕了下去。“但今天,我不這麼想了。”
他抬起頭,看著顧塵,又看了看顧塵身後那個他看不見的存在。
“就算我是個廢物,我今天也做了一件不廢物的事。”
顧塵的鼻子酸了。“周大哥,你不是廢物。”
“我知道。”周秀才笑了,笑得很苦,但很真,“我現在知道了。”
常悅蹲在顧塵身後的陰影裡,看著這兩個人,一個窮書生,一個窮畫畫的,坐在醉仙樓的雅間裡,對著滿桌子的菜,一個喝酒,一個喝茶,說著一些沒頭沒尾的話。
她想笑,但笑不出來。她的眼眶有點熱,但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油煙燻的。
“常悅仙女,”顧塵突然轉過頭看她,“你真的不吃一點嗎?”
常悅搖了搖頭。“我吃不了。”
“那等你變成人了,我請你吃。把今天這些菜,全點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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