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
庭院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那種突然沒人說話的安靜。
是那種所有人都同時感覺到了什麼的安靜。竊竊私語聲低了下去,走動的人停了腳步,連回廊裡看畫的人都轉過了頭。
李大善人來了。
他從庭院正面的那條長廊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人。
兩個丫鬟,兩個家丁。他今天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長袍,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暗紋的光澤,腰間繫著一條碧玉帶,腳上蹬著一雙黑緞面的便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束著,下巴上的長鬚修剪得整整齊齊,在晨風裡微微飄動。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慈祥的長者。面容和善,笑容溫和,走路的姿態從容不迫,像是從一幅古畫裡走出來的名士。
但常悅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深不見底的、像蛇一樣的眼睛。
李大善人走到太師椅前,沒有立刻坐下。
他先環顧了一圈庭院,目光從每一個客人的臉上掃過,不疾不徐,像是在清點人數。每掃過一個人,那人就會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或移開目光,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按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恰到好處,不會太熱情,也不會太冷淡,嘴角微微上揚,眼角顯出幾道細紋,看起來就是一個和藹可親的、喜歡熱鬧的老人家。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整個庭院都能聽見,“今日李某略備薄席,邀諸位共賞書畫,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客人們紛紛拱手還禮,說著“李老爺客氣了”“李老爺太抬舉我們了”之類的話。
李大善人擺了擺手,在太師椅上坐下來。
書畫展正式開始。
顧塵靠在那根柱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庭院中央的那把太師椅,但餘光始終留意著雜物間的方向。
常悅趴在他背上,也在盯著李大善人。
她在等。
等一個時機。
趙夫人坐在離李大善人不遠的位置上。她的座位在西迴廊的第一排,面前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茶具和果品。她的左邊是縣學的陳教諭——滿頭白髮,但精神矍鑠,正跟旁邊的一個人低聲說話。她的右邊是縣裡最大的布莊老闆的夫人,姓王,比趙夫人年長几歲,為人熱情,一直在跟她聊布料和繡花。
周秀才站在東迴廊,離趙夫人不算太遠,但中間隔了好幾個人。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趙夫人那邊——不是因為對趙夫人有什麼想法,是因為常悅說過,“你要盯著李大善人的狀態,但不要直接盯著他看,會被他注意到。盯著他身邊的人看,用餘光觀察他。”
周秀才盯著趙夫人的背影,餘光落在李大善人身上。
李大善人正在看一幅畫。那是一幅工筆人物,畫的是一個仕女在花園裡賞花,線條流暢,設色淡雅,是今天展覽中水準最高的幾幅之一。李大善人看得很仔細,從畫的右下角看到左上角,又從左上角看到右下角,最後點了點頭,對身邊的管事說了句什麼。
管事彎腰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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