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擺了擺手：“都下去吧，回去好好整理把這府裡的賬目重新報上來，三日之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站起來退了出去，腳步又快又輕，生怕多待一刻。
花廳裡重新安靜下來，蘇玉寧坐回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春桃看見她這副樣子，上前給她揉了揉肩膀：“少夫人，您別太累了。”
蘇玉寧搖了搖頭沒應聲，她不是累，是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她想起嫁進侯府之前，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翻牆逃學，女扮男裝，被母親罰跪了還笑嘻嘻的。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這間花廳裡，對著滿屋子比自己年長几十歲的老人發號施令，查賬、立威、管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也許是侯爺去世那天晚上，她站在靈堂裡，發現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時候；也許是高氏病倒那日，她走進正院，看見滿屋子慌亂的下人等著她拿主意的時候。
也許是葉限倒在臺階上，她把他抱在懷裡，發現自己不能倒的時候。
她不是天生就會這些，她是被推著學會了這些。
春桃端了一盞新茶來，蘇玉寧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覺得心裡那點說不上來的滋味散了一些。
她放下茶盞，翻開手邊還沒看完的賬本，繼續往下看。
蘇玉寧其實一點都不愛看賬本。
從前在孃家母親教她看賬，她把賬本蓋在臉上裝睡母親嘆氣，說“你以後嫁了人怎麼辦”，她翻個身，嘟囔一句“嫁了人再說”。
如今真嫁了人，賬本堆了半桌子，她每天看得眼睛發花，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是沒時間管葉限了，葉限每日天不亮就去玄鋒衛，深夜才回來。她那時候不是在花廳看賬就是在正院陪高氏，等她忙完了，葉限己經歇在書房了。
兩個人同住一個院子，竟能一整天說不上一句話。
蘇玉寧只能吩咐春桃，每日去叮囑廚房，世子那邊的一日三餐要按時送，天涼了加衣裳，天熱了備涼茶。
她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像個管家婆子似的，隔著幾道牆、幾條迴廊，遠遠地照看著他的起居。
府裡的事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高氏的病時好時壞，大多數時候在院子裡養著，不問事。府裡上上下下，從採買到廚房到庫房到門房，全是蘇玉寧一個人在盯。
那天她召集了全府的下人，站在正堂前的臺階上，下人們站了一院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低頭聽著。
蘇玉寧沒拿腔作調，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從今日起，各院分工明確。非令不得擅自離開自己的職位，不命不許到別的院子裡閒逛。”
她頓了頓，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若是手頭事務己經忙完，就回你們自己的院子裡待著。各院各一位掌事，出了什麼事，我第一個拿你們是問。每月按時彙報，多則少許的我或許不會罰你們。但若是偷奸耍滑、欺上瞞下——”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后排某個縮著脖子的老僕身上，聲音冷了幾分。
“我也饒不了你們。”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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