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暗河弟子臉上雖然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他們拿著紅紙的樣子比平時輕快了幾分。有幾個人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對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但那個點頭的意思很清楚：謝謝。
慕懸靈彎眸淺笑，心底暖意融融，隨即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向膳堂後廚。
此刻的廚房，早己是熱氣蒸騰。大鐵鍋架在旺火之上，清水咕嘟咕嘟翻滾沸騰，白霧嫋嫋升騰，填滿了整間後廚。灶臺之上，各色洗淨切好的食材整齊排列，葷素搭配，琳琅滿目，與往日粗茶淡飯、只求果腹的光景截然不同。
幫廚的弟子們忙得腳不沾地，有個大師傅繫好圍裙，開始做紅燒肉。五花肉切塊，焯水，炒糖色，加黃酒加醬油加八角桂皮，慢火燉。
鍋鏟在鐵鍋裡翻攪，肉塊在醬色的湯汁裡咕嘟冒泡，香氣順著廚房的門口飄出去，飄滿了半條迴廊。
一個廚房幫工路過的時候探頭看了一眼：“好香。”
暗河弟子終年飲食寡淡，三餐皆是簡單粗糧小菜，只求飽腹生存，從未有過這般豐盛溫熱的飯食。
慕懸靈特意囑咐做飯的師傅再加一道菜。
天色徹底沉落，暮色籠罩整座暗河，廊間懸掛的紅燈籠次第亮起，膳堂裡己經坐滿了人。
沒有人安排座位，但所有人自然而然地混在了一起，這在平時幾乎不可能發生。暗河三家各司其職，弟子之間的交往僅限於任務交接和訓練場上的對練，像這樣毫無理由地坐在同一個屋頂下，從來沒有過。
膳堂一隅的方桌前，慕懸靈、蘇暮雨、蘇昌河、慕青羊幾人相鄰而坐，看著滿堂溫熱燈火、滿桌豐盛飯菜，看著一張張褪去冷漠、沾染笑意的面龐，心中百感交集。
無需多餘言語，眾人願意前來，願意放下戒備相聚一堂，便是最好的答案。起初細碎輕微的竊竊私語，漸漸變得熱鬧鮮活，談笑聲、碗筷碰撞聲此起彼伏。
蘇暮雨端著酒杯，看著眼前的一切，眼底是難得一見的柔和暖意，對一旁的慕懸靈開口：“多謝。”
慕懸靈眉眼彎彎，心底悄悄誇讚自己一句，我可真厲害！隨即迫不及待低頭夾菜，暗自懊惱眾人手速太快，心心念唸的桂花糖藕差點就要被搶空。
一旁的蘇昌河見他這般模樣，低低笑出聲來，抬手夾起一筷自己面前的油豆腐，輕輕放進蘇暮雨碗中，語氣輕快，“快趁熱吃，一會就被搶沒了。”
蘇暮雨唇角微揚，淺淺點頭，入暗河多年，從未有過此刻這般鬆弛溫熱、安穩踏實的暖意。
就在這時，膳堂門口忽然安靜了一下。
眾人下意識抬眸望向門口，慕懸靈亦順勢抬頭。
大家長慕明策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玄色暗紋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上還是那副威嚴冷峻的表情。
他沒有進來的意思，只是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滿屋子的弟子和熱氣騰騰的方桌，然後微微點了下頭。
轉身走了。
膳堂裡的氣氛沒有因為大家長的短暫出現而冷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素來規矩森嚴、不苟言笑的大家長，沒有制止這場“鬧劇”，便是最大的寬容與默許。
慕青羊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來喊了聲“大家長慢走”，然後繼續坐下吃菜，膳堂的歡聲笑語再度熱烈如初。
今夜，三位家主皆未曾現身。
慕懸靈心中早有預料，身居高位的家主，心中皆是權謀算計、派系制衡，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慕懸靈毫不在意，這場年夜飯，本就不是為他們而備，是為每一個在朝生暮死最尋常不過的暗河裡，仍然保留著一絲對儀式感的渴望的人準備的。
夜漸漸深了，人也漸漸散去。
這一日，於暗河眾人而言，太過鮮活，也太過短暫。待到明日，他們依舊是行走於黑夜的暗河子弟，依舊要迎接殺人或被殺的尋常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