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姐兒醒的時候,日光己經從窗紙西邊移到了東邊。丹橘過來回話說她自己坐起來了,沒哭。明蘭走進後罩房,看到蓉姐兒正坐在炕沿上,頭髮散著,兩根紅繩掉在褥子邊上,自己正低著頭試圖把紅繩往頭髮上繞,繞了兩圈又滑下來了。她皺著眉又試了一次,還是滑下來了。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了明蘭一眼,然後把紅繩遞過去:“弄不好。”語氣裡有點氣鼓鼓的,像是在跟那兩根紅繩生氣。
明蘭接過去蹲下來,幫她把頭髮攏起來紮了兩個小髻,歪歪扭扭的,一邊高一邊低。蓉姐兒伸手摸了摸,皺了一下眉:“歪。”明蘭說:“一會兒再重新紮。”蓉姐兒沒再說話,爬下炕沿站到地上,光著腳踩了兩下青磚,抬頭問了一句:“這裡是哪裡?”明蘭說:“盛家。”蓉姐兒“哦”了一聲,想了一會兒:“那我爹呢?”明蘭說:“他去辦事了,傍晚回來。”蓉姐兒沒有再問,光著腳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又退回來了。她看了一眼明蘭的手,又移開了目光,像是想牽又沒想好。
廚房裡粥還熱著。蓉姐兒坐在小凳子上捧著碗喝粥,喝了兩口就低頭看碗裡圓滾滾的紅棗,用手指戳了一下:“這個是什麼?”明蘭說:“紅棗,甜的。”蓉姐兒捏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眉頭:“不好吃。”她把剩下的紅棗放回碗沿上,繼續低頭喝粥。喝了幾口她又抬頭:“我想吃那個。”她指了指灶臺上一碟子糖漬梅子。劉嫂子在旁邊笑了:“那東西酸,你牙還嫩著呢。”蓉姐兒看了看那碟梅子,又看了看劉嫂子的臉,又低頭喝了一口粥,沒有再問。
午後她不肯待在屋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天,指著院子裡的老槐樹說:“那個樹好大。”她跑過去仰頭看了一會兒,蹲下來撿了一根枯枝,在地上亂劃。她划了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裡還攥著那根樹枝,指著院門方向:“我爹從那邊回來嗎?”明蘭說:“嗯。”蓉姐兒點了點頭,又跑回老槐樹底下拔草去了,拔一根就扔到一邊,又拔一根。她拔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院門,又低頭繼續拔,像是在給自己找一件事做,讓自己等得沒那麼長。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一封帖子,見她進來放下帖子:“蓉姐兒今日如何?”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她醒了之後自己扎頭髮扎不上,把紅繩遞給我說‘弄不好’。在廚房指著糖漬梅子說想吃,劉嫂子說酸她也沒鬧。在院子裡撿了一根樹枝劃拉了一會兒,又拔了一下午草。”老太太笑了一下:“能自己扎頭髮、會指著想吃的東西、會給自己找事做,這孩子在認路了。”
明蘭坐了一會兒才開口:“長柏哥哥說顧二爺今日收到了一封信,是沈家二公子託人轉交的。信裡說有人在汴京城外設卡查人了。”老太太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沈家那孩子在六部觀政,能聽到些動靜。別的,聽到就行了。”明蘭沒有再問。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正在暗下來。她走到後罩房的時候,蓉姐兒正蹲在門口拔草,手指上沾著泥,看到她便站起來拍了拍手:“我爹回來了嗎?”明蘭說:“快了。”蓉姐兒“哦”了一聲,又蹲下去拔了一根草,站起來拍了拍手:“那我可以先吃飯嗎?我餓了。”明蘭說:“可以,我給你留。”蓉姐兒點了點頭,跑進屋裡去了,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明蘭一眼:“我爹回來的時候叫我。”明蘭說:“好。”她這才放心跑進去了。
夜裡明蘭站在廊下,看著後罩房的窗紙上映著一團暖光。她想起前世那個坐在婚床上吃點心的小姑娘也是這樣的——大方說“向嬤嬤說爹爹有了新娘子就不要我了”,大方說“這個好吃”,大方在陌生的地方坐著坐著就睡著了。她心裡不存事,說出來就翻過去了。如今這個三歲的孩子還不會倒那麼多話出來,但她在院子裡跑了一下午,抬頭看了好幾次院門方向,在確認那個位置。她確認完了,就跑回屋去了,因為她知道到了晚飯時間了。明蘭沒有推門進去,轉身回了西跨院,她躺到床上,窗外起了風,她閉上眼睛,沒有再想,慢慢地睡了過去。後罩房的燈過了一會兒才滅,像是還有人沒有睡著,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打量這間屋子的輪廓,把它的每一個角落都摸了一遍,才慢慢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