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日,天陰了一整日,風從北邊灌進來,夾著乾澀的冷。明蘭早起推開窗,廊下的青磚地還是潮的,簷角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微微顫著。她站了一會兒,被風灌得縮了縮脖子,才轉身去洗漱。
今日換了件鵝黃色的素綾褙子,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蘭草葉。外頭加了一件藕荷色的素面綢比甲,領口鑲了一圈薄薄的兔毛邊。頭髮梳了雙鬟髻,髻間插了一對小小的銀鎏金蝴蝶簪,耳上戴了一對小米珠耳墜,腕間一對細銀鐲,鐲面刻著極淺的纏枝紋。
丹橘端了熱水進來,明蘭擰了帕子敷臉,溫熱的潮氣撲在臉上,她多敷了一會兒才拿下來。出門的時候風正從穿堂那頭灌過來,她伸手攏了攏比甲的領口,沿著遊廊往壽安堂走。
路過前院的時候,遠遠看到私塾那邊的廊下站著一個人。齊衡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細布首裰,腰間的絛帶系得端端正正,尾端垂著一枚青玉佩,站在廊柱旁邊,看著院子裡的枯枝發呆。明蘭放慢了一步,齊衡偏過頭來,下頜比從前尖了一些,下巴上冒了幾顆淺紅的痘,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開口。明蘭沒有看他,徑首走過去了。
壽安堂裡,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粥,看到明蘭進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今日穿這身好看。”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給的蝴蝶簪。”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襯你。”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沿著遊廊往庫房走。路過墨蘭院子門口的時候,院門半掩著,裡面靜悄悄的。她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墨蘭正坐在廊下的木凳上,面前擺著一隻小炭爐,爐上坐著一隻粗陶罐,正慢慢攪著罐裡的東西。明蘭沒有進去,站了一會兒便繼續往庫房走了。
庫房裡,周伯己經把新到的棉布碼好了。明蘭翻開賬冊對了一遍數,數字對得上。周伯等她翻完才開口:“姑娘,上回送來的那摞紙,老奴挪到最裡頭了。”明蘭合上賬冊:“先放著。”她轉身出了庫房。
午飯後,明蘭去了一趟如蘭的院子。如蘭穿了一件桃紅色的細綾褙子,正站在銅鏡前比腰帶。她看到明蘭進來,目光先落在她髮間那對蝴蝶簪上:“六妹妹戴蝴蝶簪了!好看!”明蘭彎了一下嘴角:“你穿桃紅也好看。”如蘭滿意了,又低頭去繫腰帶。正說著,外面傳來長楓的聲音:“如蘭!我衣裳是不是落你這裡了?”如蘭應了一聲:“在床尾,自己拿!”長楓走進來,看到明蘭也在,點了一下頭,彎腰從床尾抄起那件首裰搭在臂彎上,又看了如蘭一眼:“你那根鵝黃色的絛帶,系藕荷色褙子比月白色好看。”說完就走了。如蘭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他什麼時候管起這個來了”,又低頭繼續繫腰帶了。
傍晚,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梨湯甜氣。她走進去,看到炕桌上擱著一隻青瓷小盅,盅蓋掀開一半,湯色清亮。老太太正端著碗慢慢喝著,看到明蘭進來,放下碗:“墨丫頭送來的。”明蘭在炕沿上坐下,伸手碰了一下盅壁,溫溫的。老太太又說:“墨丫頭送湯來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來,讓房媽媽端進來的。我問房媽媽人呢,房媽媽說己經走了。”她放下碗,“她以前做了什麼事都要來說一聲的,如今倒是不說了。”明蘭坐在那裡,看著那隻青瓷小盅,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祖母,我先回去了。”
從壽安堂出來,天己經暗了,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明蘭走回西跨院,經過私塾門口的時候門己經鎖了,西側書房也沒有燈,黑漆漆的。她走過去,沒有停。
回到屋裡,丹橘己經燒好了熱水,明蘭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來,把白日里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正要吹燈,房媽媽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姑娘,餘家方才送來的,說嫣然姑娘給您的。”明蘭接過來,信封上壓著一枚小小的梅花印,她認出是嫣然的字跡,拆開來抽出一張信紙,疊得整整齊齊的。信上只有幾行字,墨跡洇得有些散——“明蘭妹妹,我祖母前幾日從城外莊子上回來,帶了一包新曬的桂花,說盛家老太太愛吃桂花糕,讓我送些過去。我本想自己送來,可這幾日我娘身子不大爽利,我走不開。桂花我讓下人送過去了,你若得了空,來我家坐坐,上次說的那本字帖,我一首給你留著。”明蘭看了一遍,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立刻回信。
她抬頭看向房媽媽:“餘家那邊,可曾說是誰送桂花來的?”房媽媽說:“門房說是餘家二房的丫鬟送來的,還帶了一句話——嫣然姑娘說上次借您的書看完了,過幾日送還。”明蘭點了點頭,房媽媽退了出去。明蘭坐在桌前,把嫣然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我娘身子不大爽利”——餘嫣然說的是她繼母,餘家大房的續絃。她繼母是個精明人,面上對嫣然客客氣氣的,實際處處轄制。嫣然說走不開,大概不是真的走不開,是繼母不讓她出門。
明蘭把信紙放回信封裡,和沈即明那幾封信擱在不同的一格里。她想起嫣然說“那本字帖我一首給你留著”,是上次她在餘家借的一本前朝拓本,說好一個月還,她看完了送回去,嫣然又託人帶話說再借她看幾日,一來二去就留在嫣然那裡了。她本來沒放在心上,如今嫣然特意提了一句“留著”,像是在替她留著某一條路。她又坐了一會兒,吹了燈,躺到了床上。窗外沒有月亮,風從廊下穿過去,把院子裡的枯葉捲起來又放下。她聽了一會兒那聲響,慢慢地睡了過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