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西日,天放晴了,風小了些,但冷意未減。
明蘭從後罩房出來,剛把舊褥子遞給周伯,門房老王頭便從穿堂那頭快步走了過來:“六姑娘,方才長柏少爺讓人遞了話回來,說翰林院那邊風向緊,他這幾日要住在值房裡,不回來了。”明蘭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家中諸事,你多照應。”她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繼續往前走。
拐過穿堂的時候,遠遠看到墨蘭站在遊廊拐角處。手裡空著,站在那裡看著前方——是林棲閣的方向,門鎖著,銅鎖在日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墨蘭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我去給祖母送粥了。她喝了。”語氣平平的。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如蘭的聲音:“西姐姐!我找你半日了!”墨蘭轉過頭,如蘭己經跑到了面前,手裡攥著一方帕子塞到她手裡,帕子角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芍藥,花瓣大小不一,針腳松的鬆緊的緊。如蘭說:“你看看,我繡的這朵花是不是歪了?趙媽媽說我的針法不對,我拆了三遍了還是歪的。”墨蘭低頭看了看:“你收針早了,拆了重來,多繞一圈。”如蘭愣了一下:“你會繡芍藥?”墨蘭說:“不會。但我知道收針早了的毛病。”她把帕子還給如蘭,轉身走了。如蘭站在原地,看著墨蘭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帕子,嘟囔了一句:“她什麼時候會看針了?”明蘭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
午飯後,明蘭正在廊下把書搬出來透氣,門房老王頭又快步走了過來:“姑娘,餘家嫣然姑娘來了,說順路給老太太送些新曬的幹桂花。”明蘭放下書,沿著遊廊往前院走。
嫣然站在前院廊下,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絹褙子,領口露出一截素紗抹胸的邊,頭髮綰了一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手裡捧著一隻青布包袱。看到明蘭出來,她彎了一下眼睛:“明蘭妹妹,祖母讓我送些幹桂花來。”她壓低聲音,“我是偷空溜出來的,我繼母今日去城外進香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輕快。明蘭請她進西跨院坐坐,兩個人在窗前坐下,嫣然接過茶盞喝了一口,看了一會兒窗臺上那盆蘭草才開口:“你這裡比我那邊清淨。我祖母這幾日咳嗽,夜裡睡不好。我守著也沒用,就是聽著她咳,心裡悶得慌。”明蘭停頓了片刻才開口:“你守著,她知道的。”嫣然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咳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她也知道?”明蘭說:“知道。你守著她,她夜裡醒了看到你在,心裡就踏實。我小時候夜裡怕黑,祖母來陪過我幾夜。她沒有說話,就坐在旁邊,我知道她在,就不怕了。”嫣然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盞,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那我多守她幾夜。”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那句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下來的地方。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嫣然站起來理了理衣裳:“我該回去了。”明蘭送她到院門口,嫣然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過幾日我再來看你。”這一次她的語氣比來時輕了一些,像是那包乾桂花的重量己經被分走了一半。明蘭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處,才轉身回了屋。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面前放著一隻青瓷小碗,碗底還剩一層薄薄的粥底。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墨丫頭今早送來的粥,熬得稠了些,但味道還行。”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她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端進來的。”老太太點了點頭,又說:“餘家那丫頭今日來了?”明蘭說:“來了。她祖母夜裡咳嗽,她守著睡不好。”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她祖母身子確實一年不如一年了。她祖母是明白人,心裡清楚,怕的只怕自己走得快了。”明蘭坐在那裡,看著老太太花白的鬢髮和微微弓著的肩背,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有說。老太太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看什麼?”明蘭收回目光:“沒什麼。”
從壽安堂出來,天己經暗了,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明蘭沒有立刻回西跨院,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風從北邊灌過來,她攏了攏比甲的領口,抬頭看了一眼天——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一整塊灰布蒙在頭頂。她想起方才在壽安堂看到老太太花白的鬢髮時心裡那一下微微的抽動,又想起嫣然說“我守著也沒用”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下來的樣子。她站了一會兒,風吹夠了,才抬腳往西跨院走去。回到屋裡,丹橘己經燒好了熱水,明蘭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桌角那枝幹枯的梅花枝。花瓣蜷得更緊了,褐色更深了,像把這一天所有在門口站過又離開的人留下的痕跡都收進了自己的紋路里。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把它收進抽屜,也沒有夾進書裡,就讓它繼續擱在桌角。
她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起了風,把院子裡的枯葉捲起來又放下。她聽著那聲響,沒有再想別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