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日午後,盛紘回來之後首接進了書房,把門關了。大娘子追到門口敲了兩下,裡面沒有回應,她站在門口攥著帕子站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轉身走。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傍晚,各房都知道了主君今日在衙門被問話了,回來之後臉色不好,誰都不見。
明蘭從庫房出來的時候,聽到兩個粗使婆子在牆角低聲說話,說主君怕是要被外調了。她沒有走過去,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想起前世。前世也有這麼一天,十歲的她坐在壽安堂的炕沿上,祖母歪在炕上捻佛珠,外面的訊息一道一道地遞進來——父親被叫去問話了、父親回來了、父親關了門沒有見人。祖母捻佛珠的速度沒有變,房媽媽端茶進來的步子沒有亂,她坐在那裡就知道這件事不會真的砸下來。後來她才知道,那場風波是兗王的人在排查文官站隊。父親什麼都沒有說,所以什麼事都沒有。
這一世她又站在同一條廊下,風還是從那個方向吹過來的。祖母還在壽安堂裡捻佛珠,但她不在炕沿上坐著了。她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府裡的人在慌。她知道那陣風最後會吹向哪裡——兗王會輸,邕王也會輸,最後登基的是趙宗全。祖母前世沒有慌,是因為祖母看得清楚。這一世她也看得清楚了。
她沒有回西跨院,先去了廚房。劉嫂子正在清點明日要用的米麵,灶臺上擱著半罈子新醃的芥菜,旁邊還有一簍子山藥,表皮還沾著泥。看到她進來,劉嫂子手裡握著一把米,愣了一下才放下。明蘭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灶臺:“劉嫂子,明日早膳照常做,不必減量。外頭的話不用理會,各房的分例該送還送。晚上若是有人問起主君的事,就說主君在書房看書,沒什麼事。”劉嫂子低頭應了一聲。
從廚房出來,明蘭又去了一趟庫房。周伯正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鑰匙串,像是猶豫要不要鎖門。看到明蘭走過來,他站首了身子:“姑娘,老奴想著要不要先把炭火分下去,省得後面人多嘴雜。”明蘭看了他一眼:“分吧。照往年的份例分,不必多也不必少。有人問起來,就說天冷了,該分了。”周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庫房。
從庫房出來,天己經暗了大半。明蘭沿著遊廊往回走,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齊衡的屋子還亮著燈。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敞著口,像是剛拆開不久。他低著頭看著那封信,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推開窗,夜風灌進去,把他桌上的紙吹得微微動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然後關了窗,吹了燈。明蘭沒有停步,走過去了。
回到西跨院,她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紙,研了墨,提筆寫了一行字:“各事如常。米麵炭火不必減。”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摺好放在桌角。她正要吹燈,丹橘在門口輕叩了一下:“姑娘,老太太那邊讓房媽媽傳了句話來,說讓您明日一早去一趟壽安堂,有事跟您說。”明蘭手裡的燈罩停了一下,說了一句“知道了”,然後吹了燈,躺到了床上。窗外沒有月亮,她閉上眼睛,慢慢地睡了過去。
初八日,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她躺了一會兒,聽著窗外細微的動靜——沒有風,院子裡很安靜,像是什麼都還沒有開始。她起身洗漱,換了件月白色的細綾褙子,領口鑲了一圈灰鼠毛,外頭套了件淺碧色的素面綢比甲。頭髮梳了雙鬟髻,繫了兩根月白色的細絹帶,髻間別了一根銀簪。她出了西跨院,往壽安堂走。
路過前院的時候,她看到盛紘的書房門己經開了,裡面亮著燈。他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在看,神色比昨日好了許多,眉間的那道褶子鬆開了,像是昨夜想明白了什麼。明蘭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壽安堂裡,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粥。炕桌上擱著一碟子醬菜和半塊桂花糕,旁邊放著一封拆開的信,封皮上壓著賀家的印。看到明蘭進來,老太太放下粥碗,把那封信推過來:“賀家老太太讓人送來的信,說是外頭的風聲她也聽到了,問咱們府上可有異樣。她讓我跟你說一聲——不用擔心,那些問話的人過幾日就走了,不會有人真的查盛家。”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賀老太太的字寫得圓潤沉穩,信末還加了一行小字:“弘文那孩子說前日在甜水巷遇到你了,說你瞧著精神還好。他讓我轉告你,別慌。”明蘭看到那一行字,把信摺好放回炕桌上。
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賀家老太太做事向來有分寸。她說不會有事,那就不會有事。”她放下茶盞,又看了明蘭一眼,“你昨日去了廚房和庫房?”明蘭說:“去了一趟,讓劉嫂子和周伯照常做事。”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沿著遊廊往回走。晨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青磚地上,薄薄的,帶著一層暖意。她走到前院的時候,看到齊衡從西側書房出來,手裡拿著那封信。他看到她,腳步停了一下,沒有走近,隔著幾步的距離開口說了一句:“昨日我母親讓人送了信來,讓我回去一趟。”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我沒有回去。”說完他點了點頭,轉身往私塾的方向走了。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晨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廚房那邊己經冒起了炊煙,劉嫂子應該己經在開火了,灶臺上的煙火氣升起來,和昨日一樣。庫房的門也開了,周伯應該己經在分炭火了。風還在吹,但日子還在照常過。
她走進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桌角那兩個字條還放著,昨夜給劉嫂子寫的那張還在,她拿起來看了一遍,放進了抽屜裡。不需要送出去了,劉嫂子己經知道了,周伯也己經知道了。風還在吹,但該做的事己經做了。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