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日午後,盛紘從書房出來了。
明蘭正在廊下翻賬冊,遠遠看到他的身影從遊廊那頭走過來。她合上賬冊站起來,但沒有迎上去。盛紘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問了一句:“你祖母身子可好?”明蘭說:“祖母安好。”盛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往前院書房去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步子比昨日穩了許多,肩背也不再繃得那麼緊了。
下午如蘭來了一趟西跨院。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帕子角己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我娘昨日站在書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我看到了沒敢過去。她方才跟我說‘這幾日沒事少出門’,她以前從來不跟我說這種話。”明蘭看著她:“大娘子讓你少出門,你就少出門。”如蘭點了點頭,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書,見她進來放下書:“你父親今日出來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出來了,路過的時候問了一句祖母身子可好。”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能問這一句,說明他那口氣緩過來了。”她把茶盞放下,“賀家老太太的信你也看了,她說不會有事,那就是不會有事。”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正在暗下來。明蘭走回西跨院,經過庫房門口看到周伯正在鎖門,銅鎖釦上的聲響在暮色裡清脆地響了一下。周伯首起腰來看到她:“姑娘,炭火分完了。”明蘭說:“那就好。”周伯沒有再多說,把鑰匙掛在腰間,轉身往住處走了。
初九日一早,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她聽到窗外有雨聲,細細密密的,落在瓦簷上,沙沙的。她躺了一會兒才起來,推開窗,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廊下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線。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今日換了件石青色的素綾褙子,領口露出一截素紗抹胸的邊,外頭套了件淺灰色的素面綢比甲。頭髮梳了雙鬟髻,髻間別了一根銀簪。她撐了傘往壽安堂走,雨不大,但風斜斜地吹過來,裙襬溼了一小截。
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雨還在下,比早上的時候小了一些。她撐著傘沿著遊廊往回走,走到前院拐角的時候,看到沈即明站在穿堂廊下,沒有撐傘,手裡拿著一隻細長的青布包袱,包袱裹得嚴嚴實實的,像是怕雨水滲進去。他看到她走過來,在她幾步外停住,把包袱遞了過來:“上回說的那本前朝小說,書鋪老闆昨日才翻出來。我翻了一遍,有幾段寫得極好,想著你也許想看。”他說話的時候風把雨絲斜著吹進來,落在他袖口上,他像是沒有注意到,只把包袱往前遞了遞。
明蘭接過來,包袱是溼的,但裹在裡面的東西被油布包著,摸起來是乾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抬頭看著他:“你在廊下站了多久?”沈即明說:“剛來。”他說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剛來,但她看到他袖口是溼的,肩頭那一塊顏色深了一截,不像是隻站了一小會兒。他站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雨落在身上他沒有挪地方,就站在那個位置,等著她路過。她忽然想起他上回說“你若想看,我下次帶來給你”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他己經想好了的事。他說了,就真的帶來了,沒有忘記,也沒有覺得雨大了可以改日再送。
她握著那隻包袱,布料粗糲,隔著溼氣能摸到裡面紙頁的稜角,和外面那層油布一樣,嚴嚴實實的。他的手指捏著包袱邊緣,等著她接,手指末端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白,但握著的地方是乾的,他把乾的那一面朝向了她。明蘭沒有拆穿他站在廊下等了多久,也沒有說破他肩上那一片深色的水漬,只是說了一句:“那你回去換件衣裳,彆著涼。”沈即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像是剛注意到溼了:“嗯。”他沒有再多留,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雨落在他肩上,他也沒有加快步子,像是雨淋在身上這件事不值得他特意躲。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雨裡。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慢慢變小,拐過穿堂口,看不見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包袱,裹得很緊,翻口處的油布多疊了一層,雨水沒有滲進去。她把包袱抱在胸前,走回了西跨院。
回到屋裡,她把溼了的比甲換下來,在書桌前坐下,解開包袱。裡面是一本舊書,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封面上寫著《江淮風物誌》,字跡是手抄的,筆鋒清瘦,像是個讀書人閒時抄錄的。她翻開第一頁,目錄列著江淮一帶的舊事——鹽運、漕船、水匪、集市。她隨手翻到中間一頁,看到紙頁邊緣有一道淺淡的墨線,像是被人讀到這一行時順手劃了一下。她湊近看了看,那一段寫的是冬日江邊的船市,寥寥幾筆,寫得很靜。那道墨線畫得很輕,像是劃的時候猶豫過,又覺得值得留一個記號,最終還是劃上去了。
她把書合上,放在桌角。她想起方才在穿堂廊下他站在雨裡把包袱遞過來時手指捏著包袱邊緣的樣子——包袱是溼的,但他先確認了裡面是乾的,才遞給她。他沒有把包袱舉過頭頂擋雨,只是抱在懷裡,用手臂護著。她又想起他方才說“我翻了一遍,有幾段寫得極好”——他是自己先翻了一遍,覺得好,才送來的。不是順手帶的,是他先確認了這本書值得看,然後才拿來給她。
她坐在那裡,把兩件事在心裡放了一會兒——他站在雨裡等著,他先翻了一遍確認了書值得看。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讓她覺得這個人做事有始有終,不會把半截的話扔在那裡等別人去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沿的手指,又收回了手。
她把書放進抽屜裡,合上抽屜。又站起來,把桌上那方溼帕子疊好搭在盆沿上,把油紙疊平整,擱在書架一角。該歸置的都歸置了,她才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沒有雨了,她聽著瓦簷上最後一滴水落進廊下積水裡的聲響,啪嗒一聲,很輕,像有人把一頁書合上了。她把手擱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慢慢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