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日，天晴了。雨後的院子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到傍晚時分青磚地上己經幹了大半，只剩下簷角底下幾塊陰處還留著深色的水痕，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盛紘的書房門開著。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公文，手裡拿著筆，墨跡己經幹了，他也沒有蘸，就那麼舉著。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了明蘭一眼，說了一句：“今日天氣好。”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也是平平的，和他平日批公文時隨口說一句“今日風大”沒什麼兩樣。明蘭站在門口應了一聲：“是，天晴了。”她沒有多留，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想了想，又折了回去，站在書房門口：“父親，您今日傍晚可回來用飯？”盛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她怎麼忽然問這個。片刻沉默之後他開口了：“回來。”明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午飯後，明蘭正坐在廊下翻那本《江淮風物誌》，日光從廊簷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道墨線照得更清楚了些。她正看到“冬日江邊船市”那一段，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墨蘭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拿著兩本書。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素絹褙子，領口繡著幾朵淡粉色的梅花，是她自己繡的，針腳比以前細密了許多。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來，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把兩本書放在石桌上：“祖母前幾日讓房媽媽送來的。”她翻開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頁，“我讀到‘蒹葭蒼蒼’這一篇，忽然想起我娘了。”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她以前也給我講過這首詩，她說求而不得，隔著一片水怎麼都夠不著。她那時候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像在看別的地方。我以前不懂她在看什麼，現在好像有點懂了。”她合上書，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她求了一輩子，什麼都沒夠著。”她站起來把書抱在懷裡走了。
明蘭坐在廊下，看著墨蘭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日光落在她剛才坐過的那隻木凳上，凳面上還有一點餘溫。
申時剛過，明蘭沿著遊廊去廚房看了一眼。灶臺上擱著一屜新蒸的荷葉糕，白白胖胖的，還冒著熱氣，屜蓋掀開一半，白汽散出來，裹著米麵和荷葉混在一起的甜香。劉嫂子正蹲在地上撿柴火，見她來了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來得巧，剛出鍋。”明蘭走進灶間，拈了一塊，燙得在兩隻手裡來回倒了倒才咬了一口，糕體鬆軟，荷葉的清香滲在米麵裡，甜味淡淡的：“比上回蒸的好。”劉嫂子笑了：“上回姑娘說甜了，這回少擱了一勺糖。”明蘭又咬了一口，站在灶臺邊把一塊糕吃完了，低頭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給各房都送一些去。壽安堂那邊先送，趁熱。”劉嫂子應了一聲，拿乾淨的油紙墊了碟子，開始一塊一塊地碼。
傍晚，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走到門口的時候，房媽媽正從廊下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擱著一盞茶和一隻小碟子，碟子裡是幾塊桂花糖。她看到明蘭便停了步：“老太太剛睡醒，姑娘等一等再進去。”明蘭在廊下站了片刻，日光斜照過來，落在青磚地上，暖融融的。過了一會兒房媽媽推門出來朝她點了點頭。
明蘭走進去，屋裡還殘留著午後日光照過的餘溫。老太太正歪在炕上，面前擱著一碟子荷葉糕，少了兩塊。她手裡捏著半塊在吃，看到明蘭進來便把手裡的糕送到嘴邊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才開口：“劉嫂子送來的，說你讓擱了一點桂花。剛剛好。”明蘭在炕沿上坐下，老太太把那半塊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糕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父親今日回來了，飯桌上說了一句‘今日這糕蒸得好’。”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是隨口一提。明蘭坐在那裡沒有接話。
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天色正在暗下來。她沿著遊廊往回走，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書房己經熄了燈，盛紘今晚沒有在書房多留。她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急不慢的，踩在青磚上。她轉過身，看到一個人影從穿堂那邊走了過來。暮色裡看不清臉，但那個走路的樣子她認得。長柏走到她面前幾步處停下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首裰，肩頭還帶著一點趕路後的灰塵痕跡，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拿包袱，像是空著手回來的。
“哥哥？”明蘭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長柏說：“剛到。”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回來，也沒有說路上的事，只是站在她面前看了她片刻，“祖母這幾日如何？”明蘭說：“祖母精神還好，每日喝粥，吃了一碟子荷葉糕。”長柏點了點頭：“父親呢？”明蘭說：“父親今日回來用飯了，說糕蒸得好。”長柏又點了點頭，像是確認完了自己想確認的事，沒有再問別的。“我先進去給祖母請安。”他說著往壽安堂的方向走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暮色裡他的背影漸漸融進暗處，但步子還是穩的，不急不慢的。
她轉身回了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想起墨蘭說“求了一輩子什麼都沒夠著”，想起劉嫂子說“少擱了一勺糖”，想起老太太說“剛剛好”，想起長柏站在暮色裡說“剛到”，連一句多餘的都沒有。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洗漱了。窗外起了風，她聽了一會兒，吹了燈，躺到了床上，慢慢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