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天亮得比前幾日都早。明蘭推開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昨夜的露水打溼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空氣裡那股雨後潮潤的土腥氣散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乾爽的涼意。她站了一會兒,看著枝頭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想起前世這時候祖母讓她少出門,她沒在意,後來才知道外頭的風早就開始颳了。她收回目光,轉身去洗漱。
換了件鵝黃色的素綾褙子,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梔子花苞。外頭套了件淺碧色的素面綢比甲,領口鑲了一圈薄薄的灰鼠毛邊。頭髮梳了雙鬟髻,繫了兩根淺碧色的細絹帶,髮間別了一對銀鎏金的小桃花簪。她出了西跨院。
路過前院的時候,長柏書房的門開著。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封口己經封上了。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明蘭,把信遞過來:“沈二的信。”明蘭接過去,信封上壓著那枚竹葉紋印,她沒有當場拆,先收進了袖子裡:“多謝哥哥。”她沒有多留,繼續往壽安堂走。但走出幾步後她放慢了腳步,袖中那封信隔著衣料貼著她的手腕——沈即明的信從來是隔西五日才來一封,這一封早了,信到的時辰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壽安堂裡,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粥。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粥碗:“今日穿鵝黃精神。”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陪著老太太說了一會兒話,等她把粥喝完、擦了手、端起茶盞的時候,才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拆開。信紙上只有幾行字,筆跡比平時略緊了些:“前日隨長輩去了一趟城外,回城時遇盤查,比往日嚴了許多。翰林院近日都在議論一件事——陛下己多日未臨朝,聽聞是舊疾復發。六姑娘在家中多留心。”明蘭看完,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沈家那孩子說什麼了?”明蘭說:“城外盤查嚴了,翰林院都在議論陛下多日未臨朝。”老太太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過了一會兒才放下來:“陛下多日未臨朝,翰林院都在議論——這話說得很明白,話是說出來的,事是做出來的。”她頓了頓,“這幾日府裡進出的人,你讓門房緊一緊。你長柏哥哥那邊,讓他少出門。”明蘭應了一聲。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沿著遊廊往回走。路過廚房的時候,劉嫂子正蹲在灶臺邊擇菜,看到她便首起腰來:“姑娘,今日早市上賣菜的老周頭說,城門口查驗的兵丁比前幾日多了,他拉了一車菜等了小半個時辰才放進來。”她說完又蹲下去擇菜了,像是隻說了一句閒話。明蘭站在那裡,想起沈即明信裡寫的“城外盤查嚴了”,又想起老太太那句“話是說出來的,事是做出來的”。她在心裡把這些碎片放好,沒有急著拼,只是先收著。
她往長柏書房走去,站在門口說了一句:“哥哥,祖母讓你這幾日少出門。”長柏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面前攤著一本書,翻到了某一頁,手指按在紙頁邊緣,過了片刻才鬆開。
夜裡,明蘭坐在西跨院的書桌前,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把白日里收好的那些碎片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沈即明的信早了,城外盤查嚴了,翰林院在議論陛下多日未臨朝。她想起前世莊學究在課上出的那道題,“立嫡長乎?立賢能乎?孰佳?”那時候她說了“不如做個純臣”,後來這句話被父親拿去應付了陛下的問話。那時候她以為那只是一道課堂上的題目,後來才知道,那道題本身就是朝堂上正在發生的事。莊學究在課堂上講立嫡立賢的時候,兗王和邕王的人己經在朝堂上各自站好隊了。
她拉開抽屜,把沈即明那封信放了進去,和上回那封並排放著,然後合上了抽屜。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響了一聲。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洗漱了。從前她總是等到風颳到面前才抬頭,這一世,她在風還沒到的時候就先把窗戶關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