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一早,門房傳話說袁家的馬車巳時前後到。訊息說袁家二爺前幾日被派了一趟外差,少說十來日才回來,華蘭一個人在府裡悶著,索性回孃家住幾日。出嫁女回孃家小住不是尋常事,得婆家放人才行,但二爺出門在外,袁家那邊也就不攔著了。
明蘭到壽安堂的時候華蘭己經到了,正坐在老太太下首喝茶。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織金褙子,領口鑲著一圈貂毛,頭髮綰成圓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簪,耳墜是一對羊脂白玉的平安扣。比起前幾年,她的身量瘦了一圈,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雖然笑著,但那雙眼睛裡有一股說不出的疲態,像是被什麼東西日夜不停地抽著,面上還端著,底下己經空了。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沒有松:“瞧著比上回回來瘦了。”華蘭笑著反握住老太太的手:“二爺出門辦差了,我一個人懶得吃飯,就瘦了些。”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掃到門口,看到明蘭站在門邊,便朝她招了招手,“六妹妹,過來讓我瞧瞧。”明蘭走過去,華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長高了。”她鬆開明蘭的手,目光在明蘭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午飯後華蘭在府裡走了一圈,先去看了大娘子,母女倆關著門說了一會兒話。出來的時候華蘭眼圈沒紅,但步子比進去時慢了些,像是走了很長的路終於能坐下來歇一歇,又怕歇久了起不來。她又去了一趟如蘭和墨蘭的院子,各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家常話。明蘭站在廊下看著,華蘭走路的步子還是穩的,但她有時候會忽然停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事又壓下去了。
傍晚明蘭從壽安堂出來的時候,華蘭正站在廊下看那棵老槐樹。深秋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禿禿地伸著,在暮色裡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聽到腳步聲她偏過頭來,目光在明蘭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自己先穩了一下才開口:“六妹妹,你知不知道我嫁去袁家這些年,最怕的是什麼?”明蘭在她旁邊站定,沒有說話。華蘭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上:“頭一胎沒了之後,我以為養一養就好了。可婆婆沒有讓我養,該做的事一樣沒少,該受的氣一樣沒少受。後來生了莊姐兒,她又說‘孩子不能太黏娘’。”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前幾日她又往我屋裡送了一個人。”
明蘭站在那裡,心裡把前世華蘭在袁家受的那些苦過了一遍——頭胎流產、婆婆壓榨、後來祖母請賀家老太太來調理、華蘭生了實哥兒之後日子才好起來。前世祖母是看到華蘭自己硬撐了太久,才主動出手的。這一世她己經提前聽到了這些話,祖母還不知道。她開口了:“大姐姐,你有沒有想過請大夫來看看?”華蘭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請大夫?”明蘭說:“不是看風寒的那種大夫。賀家老太太醫術好,京城裡不少人家都請她調理身子。祖母跟她有舊交,若是祖母開口,她一定會來。”華蘭沉默了一會兒:“賀家老太太……我聽說她輕易不出診。”明蘭說:“別人請不動,祖母請得動。”華蘭沒有立刻回答,站了一會兒又開口:“那你要替我求祖母嗎?”明蘭說:“不用我求。你讓祖母自己看到就夠了。你瘦了多少、眉間那道豎紋有多深、你說了什麼話,祖母都會看在眼裡。”華蘭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像是想在她臉上找出什麼,最終什麼也沒有說,轉身往回走了。
夜裡明蘭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捻佛珠,看到明蘭進來,放下佛珠說了一句:“華蘭今日在廊下站了很久。”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大姐姐瘦了,眉間那道豎紋比以前深了。她說婆婆又往她屋裡送了一個人。莊姐兒夜裡醒了找娘,她抱著哄到半夜。”她沒有再說別的。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她嫁過去這些年,我每次看到她都比上一次瘦一些。她婆婆往她屋裡塞人是一回事,她把身子熬幹了才是大事。人還在,才有翻身的餘地。”她放下佛珠,“賀家老太太那邊,我過兩日讓人去請。她的身子不能再拖了。”
明蘭坐在那裡,看著燈影裡祖母花白的鬢髮,想起前世祖母也是差不多的時辰做了同樣的決定。前世她是後來才知道的,這一世她坐在旁邊,把那句話收進了心裡,然後站起來:“祖母,我先回去了。”老太太點了點頭,沒有留她。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己經暗了。明蘭走回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窗外起了風,她聽了一會兒那聲響,沒有再去想華蘭的事,站起來去洗漱了。她吹了燈,躺到了床上,閉上眼睛,慢慢地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