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蘭的病來得突然。前幾日還只是在廊下打噴嚏,咳嗽兩聲便過去了,誰也沒放在心上。第三日傍晚卻燒了起來,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大娘子急得團團轉,請了大夫來看,說是寒氣入肺,得好好養著。明蘭去她院子裡瞧了一回,她歪在床上,臉燒得通紅,額上搭著一條帕子,看到明蘭進來只抬了抬眼皮,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六妹妹”,便又閉了眼。明蘭在床邊坐下,把帕子重新浸了涼水擰乾搭在她額上,她皺著眉躲了一下,到底沒力氣掙扎。大娘子端了藥碗站在門口進退兩難,明蘭接過來一勺一勺地喂,如蘭皺著眉咽一口就苦得整張臉皺起來,緩過勁再咽第二口。一碗藥喂完她便就著明蘭的手喝了兩口水,翻了個身很快睡了過去。
隔了一日,如蘭的熱退了些,能坐起來喝粥了。大娘子親自端了粥去,出來的時候面色鬆了許多。明蘭路過她院門口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如蘭的聲音,雖然還啞著,但己經有了底氣:“娘,我想吃棗泥酥。”大娘子的聲音傳出來:“病還沒好利索就想吃甜的,先把粥喝了。”
又過了一日,明蘭去了一趟袁家。馬車在袁家門前停穩,丫鬟引著她往華蘭院子走,低著頭步子很快,經過正院方向時快了幾步。院門是半舊的,漆面斑駁,門邊的月季枯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華蘭正坐在廊下做針線,膝上擱著一件半大的小衣裳,藕荷色的料子。她低頭釘釦子,縫得很慢,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明蘭,手裡的活沒有停:“六妹妹來了?”語氣裡有笑意,目光卻往院門口掃了一眼。明蘭在她旁邊的木凳上坐下:“賀老太太讓人帶話說頭一個月最關鍵,讓我多來看看你。”華蘭低頭縫完最後一針,把線頭咬斷,才抬起頭來:“她倒是什麼都惦記著。”她放下針線朝屋裡喊了一聲,丫鬟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襁褓出來,走到華蘭身邊。華蘭伸手接過來,低頭解開襁褓邊角,露出莊姐兒那張粉嫩的小臉。她還小,眼睛半睜半閉著,小手攥成拳頭,指甲蓋薄薄的,像是透明的一樣。華蘭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她這幾日睡得多了。”她把襁褓遞給丫鬟,丫鬟抱著孩子回屋去了。
華蘭低頭拿起針線釘了兩針,忽然開口:“前幾日婆婆讓人送了一碟子點心來,說是給我補身子。碟子端進來,我嚐了一塊,甜的。”語氣很平,手裡的針沒有停。她停了片刻又說:“莊姐兒夜裡醒得少,我哄她的時候,自己也能再睡著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像她自己也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日光從廊簷邊緣慢慢移過來。明蘭站起來:“我該回去了。”華蘭點了點頭:“回去替我跟祖母說一聲,蜜餞還有,藥也還在喝。”明蘭轉身走了,引路的丫鬟又低著頭走,步子比來時更快了一些。
明蘭不知道的是,她出袁家門的時候,巷口對面的茶棚裡坐著一個人。
沈即明坐在茶棚靠裡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己經涼了。他今日原本是要去城南書鋪取一本訂好的書,路過袁家所在的巷口時遠遠看到盛家的馬車停在門口,便沒有繼續往前走。他在茶棚裡坐下,要了一碗茶,等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是覺得既然碰上了,坐一會兒也沒什麼。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他看到明蘭從袁家側門出來,丫鬟領著她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馬蹄聲漸漸遠了。他把那碗涼茶喝完,放下幾文錢,站起來往書鋪的方向走去了。他走得不快,想起她方才走出來的時候步子穩當,日光落在那件鵝黃色的褙子上,像是把那一小段路走得比別處更亮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那碗茶,也許只是想隔著一個巷口,確認她從袁家出來的時候步子還是穩的。然後他繼續往書鋪走,沒有再回頭。
傍晚明蘭回府,進二門的時候門房老王頭迎上來遞了一封信:“姑娘,沈府送來的。”信封上壓著竹葉紋印。她回到西跨院拆開,信紙是淡青色的,只有一行字:“前日在賀家說的話,有一句是真的,有一句是我編的。真的那句是莊先生的醫書,編的那句你自己猜。”明蘭看完,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裡,擱在桌角。她不知道他白日里曾在茶棚裡坐了一盞茶,看著她的馬車離開袁家才走。信裡什麼都沒提。
夜裡她坐在書桌前,沒有點燈。窗外起了風,她想著白日里莊姐兒還小,華蘭抱著她的時候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如蘭的病己經能坐起來討價還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