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賀家來了帖子，說賀老太太新得了幾盆名品梅花，請盛家老太太帶著姑娘們過府賞梅。帖子送到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歪在炕上看了一遍，擱在炕桌上：“賀老太太這個人，送帖子從來不是單為了賞花，你去了就知道。”她看了明蘭一眼，“你替我去吧，帶如蘭和墨蘭一道去。我身子乏了，懶得動。”明蘭應了一聲。
到了賀家，賀老太太在暖閣裡招待她們。暖閣西面開窗，窗外種著幾株紅梅，花開得正好，枝條斜斜地伸著，花瓣上還帶著一點水珠。賀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墨綠色的織金褙子，鬢邊簪著一支白玉簪，笑著招呼她們入座。如蘭被引著去看一株綠梅，墨蘭站在一株白梅前站定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琢磨那花瓣的深淺。明蘭站在暖閣外側的紅梅旁邊，日光落在花瓣上，薄薄的，透出淺紅色的光暈。她站在那裡，想著這株紅梅開得這樣盛，大約再過幾日就要開始落了——她前世見過很多次梅花從開到落的過程，最盛的時候往往離落不遠。她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的，像是從廊下那邊過來的，腳步落在青磚地上，穩穩的。
她側過頭，看到賀弘文從廊下走過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首裰，腰間繫著一條青灰色的絛帶。他的身形和上回差不多，但肩線似乎又略寬了一些，像是少年人正在悄悄往外長。他在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先看了一眼那株紅梅才開口：“六姑娘。”明蘭回了一禮：“賀公子。”賀弘文說：“新的藥我祖母己經讓人送去盛家了。”明蘭說：“收到了，己經送給華蘭姐姐了。”他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那藥方裡有一味藥性子有點燥，頭幾天喝了可能會有些口乾，多喝水就好。”他說完頓了頓，“我祖母讓我跟你說的。”明蘭說：“我記住了，回去告訴大姐姐。”賀弘文沒有再說話了，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紅梅上，像是在等風過來把花吹動一下。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廊下傳來另一陣腳步聲。明蘭偏過頭，看到沈即明從遊廊那頭走過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襴衫，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手裡拿著一封信。他走到梅樹旁邊的空地上，先看了賀弘文一眼，又看了明蘭一眼，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他正要開口，不遠處傳來賀老太太的聲音：“即明來了？進來坐。”沈即明朝暖閣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又轉向明蘭：“長柏託我帶一封信給賀老太太，說莊先生前幾日整理舊書時發現了一本醫書手抄本，和賀家正在整理的一部醫案有淵源。”他說完朝賀弘文點了點頭，轉身往暖閣走去了。明蘭看著他的背影進了暖閣，那封信的角從袖口露出來一截，邊角微微卷著。她說不上來他今天來賀家到底是為了送信還是為了別的，但她注意到他看到她和賀弘文站在一起的時候，步子放慢了那麼一小步——很短，幾乎看不出，但她注意到了。
賀弘文也沒有多留，垂著眼站了一會兒：“六姑娘，我先去祖母那邊了。”明蘭點了點頭，他便轉身往暖閣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側過身來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繼續走了。梅樹旁又剩下她一個人。日光落在花瓣上，風一吹就落了幾片下來，落在青磚地上，像是被人輕輕擱在那裡的。
傍晚明蘭回到盛家，先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喝粥，看到她進來放下碗：“今日賀家的梅花如何？”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開得很好。紅梅正盛，白梅也開了大半。”老太太點了點頭，又看了她一眼：“賀家那孩子今日也在？”明蘭說：“在。他問了大姐姐吃藥的事，說藥方裡有一味藥喝了會有些口乾。”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倒是記得仔細。”她沒有多問，又喝了一口茶。明蘭坐在那裡，想起白日里沈即明走進暖閣時手裡那封信——真是長柏託他送的嗎？她不確定。但莊先生確實在整理舊書，賀家也確實在修醫案，這兩件事都是真的。他在真話裡摻了一點點自己的意思，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己經暗了。明蘭沿著遊廊往回走，走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燈也亮著。她站在門口，長柏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回來了？賀家的梅花好不好？”明蘭在門口站定：“好。還遇到了沈二公子。”長柏放下筆，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他去賀家做什麼？”明蘭說：“他說給你帶一封信給賀老太太，說是莊先生整理舊書時發現的醫書手抄本。”長柏沉默了一瞬：“我確實託他送過一封信。不過那封信是前天送到的，他今日去賀家是去取賀老太太的回信。”他說完又拿起筆低下頭繼續寫了，“可能順便又帶了一封信過去吧。”明蘭站在門口：“那他手裡拿的那封，是去的時候帶的還是回的時候拿的？”長柏沒有抬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筆沒有停。明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問，轉身走了。他手裡的那封信可能是長柏託他帶的，也可能是賀老太太的回信，或者他自己寫好的一份。她不知道他今天來賀家到底是為了那封信還是為了別的，但那天她站在梅樹下，日光落在花瓣上，他走過來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心裡有一件事，不確定該不該做，最後還是做了。她走回西跨院，沒有點燈，在書桌前坐下來。月光落在桌面上，那頁抄書還擱在桌角，和那枚玉扣並排放著，還有那枝己經乾透的枯梅。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頁紙的邊緣，紙面微涼，像是被人擱在那裡很久了。她收回手，沒有多看，站起來去洗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