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得晚了一些。明蘭推開窗，簷角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她站了一會兒，風從領口灌進來，涼絲絲的，才轉身去洗漱。
她出了西跨院往庫房走了一趟。周伯正在把新到的炭火一簍一簍地碼進庫房，看到明蘭過來便首起腰：“姑娘，今年的炭火比去年多進了一成，入庫的數字和單子對得上。”明蘭翻了翻賬冊，又蹲下來看了看炭塊，合上冊子：“各房的份例按往年的分，壽安堂那邊多添一簍，天冷，老太太怕涼。”周伯應了一聲。
午後她路過前院，長柏從書房出來，看到她便放慢了步子：“廷燁方才來了一趟，說述職文書還在兵部案上擱著。管文書的主事沒有正面答覆，只提了一句‘年前各衙門都在結案歸檔’。他讓我幫他想想辦法。”
明蘭站住了。
年前結案歸檔——這個詞她己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宋代六部都設有“架閣庫”，文書辦結之後，由主管官員批紅、簽字畫押，限三日內傳送到架閣庫登記上簿、分類編號入庫儲存。一旦歸檔封存，再想調取就必須走正式程式。臘月十九是年前最後一個歸檔日，過了這一天，那封述職文書就會和其他辦結的舊檔一起封入架閣庫，再想翻出來就難了。
她開口說了一句：“兵部考功司的文書歸檔之前，要經過一道‘磨勘’程式。考功司掌文武官選敘、磨勘、資任、考課之政令。述職文書的歸檔封存之前，必須由考功司核實功過記錄，再批紅入檔。”她頓了頓，“如果考功司在年前收到一份催辦文書，問為什麼這份述職文書還沒有經過磨勘就準備歸檔，案頭的人就得先停下來。”
長柏看了她一眼：“催辦文書誰遞？”明蘭說：“沒有人能替他遞，那就他自己遞。他是述職的人，有權力向兵部考功司查詢自己文書的辦理進度。他在軍營待過幾年，寫出來的文書格式不一定合汴京的規矩，但催辦文書有自己的固定格式——寫明主送衙門、事由、收文日期、催辦依據，結尾蓋本人印信。”她停了停，“他寫完之後送到兵部考功司，不用遞到主事手裡，遞到架閣庫管登記的案頭就行。那邊的人收了，就會在歸檔之前先把催辦文書和述職文書夾在一起。”
她說完站了片刻，沒有再往下解釋。
長柏沒有打斷她，安靜地聽完了她的話，然後說：“你去跟他說？”
明蘭說：“你轉告他就可以了。”她沒有多留，轉身回了西跨院。
傍晚她從壽安堂出來，沿著遊廊往回走。走到前院拐角的時候，遠遠看到顧廷燁從二門進來，步子比前幾日快了一些，手裡拿著一張疊好的紙。他看到明蘭站在廊下，放慢步子走過來，在她幾步外站定。他沒有走近，隔著廊下的青磚地站了一會兒才開口：“長柏跟我說了你的話。”他沒有說“多謝”，也沒有說別的話，只把那張疊好的紙開啟看了一眼又折上，“催辦文書，我照著格式抄了一份。抬頭寫的是兵部考功司。”
明蘭沒有接話。他把紙收進袖子裡，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那句話不該說出口。“這份文書送進去，”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考功司的人會不會查？”明蘭說：“查。他們收了催辦文書，就得去查那份述職文書為什麼還沒有經過磨勘就準備歸檔。查到了，就得停下來。”她說到這裡停住了，風從廊下穿過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踩著的青磚。“你送到架閣庫那邊，先讓管登記的人過手，再由他們往上遞。這樣文書走的不是主事那條路，走的是檔案登記的路，更穩。”
顧廷燁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廊下的風把他袖口的灰吹落了一粒，落在他腳邊的青磚上。他沒有低頭去看，只隔著暮色把她看了一眼，然後把那封催辦文書收進袖子裡最貼胸口那一層，“我明天送過去。”他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後罩房走去。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到穿堂口的時候停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走了。
她轉身回了西跨院。她推門進屋坐下來，沒有點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替他想到考功司這一層，也不知道他明天把催辦文書送進去之後那張紙會被轉到誰桌上。但她覺得，至少在她替他看路的時候，那條路己經被她重新鋪過了。她站起來去洗漱了，躺到床上，窗外起了風，她閉上眼睛，沒有再想，慢慢地睡了過去。
沈府書房裡燈還亮著。沈即明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封己經寫好卻還沒有封口的信。信上寫的是他今日在工部值房聽到的訊息——吏部考功司近幾日在核查一批年底歸檔的武官述職文書，而那份被擱置的文書不在核查名單上。他擱下筆，沒有立刻裝信。他想起明蘭教他怎麼看清路，怎麼讀懂“該辦的都辦了”之外的沉默。他沒有再猶豫，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在封皮上寫了一個“臘”字，放在桌角，明日一早送出。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夜風灌進來，他想起白日里工部值房那些舊檔己經封了，而他要問的那個問題，大約也會有一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