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天晴了,風卻比前幾日更緊。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剛走到壽安堂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盛紘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一些,像是這件事他己經想了好幾天才決定開口。她沒有立刻推門進去,在廊下站住了。
“……海家的婚事,我想著年後託人去提。”盛紘的聲音不高不低。老太太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起來:“海家滿門清貴,海二姑娘的父親在江寧做了十幾年官,從不攀附權貴。她哥哥海朝宗在翰林院,學問和人品都是出名的好。海家二姑娘的名聲我也聽過,江寧那邊的夫人們都說她穩重知禮,讀了不少書,管家理事也拿得起來。”老太太停了一下,“海家那樣的門第,你拿什麼去換?”盛紘沉默了一會兒:“兒子知道。”
明蘭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門。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捻佛珠,看到她進來便放下佛珠:“你父親方才來過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海家的事,您覺得如何?”老太太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海家二姑娘的品行是好的。她讀的書比尋常閨秀多,管家理事也拿得起來。”她把茶盞放下,“你長柏哥哥若是娶了她,倒是一門好親事。”
明蘭沒有接話。她想起前世海朝雲嫁進盛家之後的樣子——新婚次日大娘子想立規矩,長柏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夫婦一體,我前程不必媳婦分擔,媳婦生育我也無法替代”。海朝雲站在旁邊沒有多說一句,也沒有退讓半分。後來長柏外放巡鹽、冒險替顧廷燁鳴冤、執意告御狀,她從頭到尾沒有攔過他一句。她把家裡打理得妥妥帖帖,讓長柏無後顧之憂地往前走。祖母中毒那一次,她第一時間安排府中安保、用自家陪嫁快馬加信召回長柏,又和明蘭配合拿到老太太鑰匙,等著長柏回京斷案。墨蘭拿懷孕要挾盛家時,她一句話點破——同樣庶女,吳大娘子寧可看中明蘭也不要墨蘭,瞬間擊潰了墨蘭的僥倖心理。明蘭記得長柏私下誇過她一句話——“讀書多卻不顯擺,理事穩卻不刻板,待人有分寸卻有溫度。”那是一個不輕易夸人的人說出口的話。
午後她路過前院,長柏從書房出來,看到她便放慢了步子:“廷燁今日把那封催辦文書送進去了,架閣庫的人收了,說會按規矩遞上去。”明蘭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父親去提親的事,你知道了?”長柏站住了:“他來跟我說過,我說知道了。”他停了一下,“海家的門第我知道,海二姑娘的名聲我也聽過。但我沒見過她,她也沒見過我。父親替我做這個主,是父親的打算。”明蘭站在廊下,想著前世長柏也是在婚前沒有見過海朝雲的,卻在婚後第一天就能說出“夫婦一體”那樣的話。她開口問了一句:“那你自己想不想見?”長柏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轉身回書房去了。
夜裡明蘭沒有點燈,坐在書桌前。她把白日里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長柏說“我還沒想好”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是一件事到了他手裡他不會立刻接也不會立刻推。她又想起沈即明站在老槐樹下說“覺得還是當面說比較好”的時候暮色裡他的輪廓。她還沒認定那個人,但她在想,長柏還沒見過海朝雲,己經願意為這門親事留一個位置。而她還沒見過那個人當面說出那句話的樣子,卻己經能記住他站在廊下等了多久、袖口被雨浸溼了也沒有加快步子。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種認定,但她知道有些事是不需要等到全部看清才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