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愣住了。
“寫字跟做人一樣。”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越是怕寫不好，越寫不好。你把膽子放大些，筆往前送，寫壞了大不了重來。”
明蘭看著祖母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前世祖母也教過她寫字，但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不是祖母不想說，是她那時候太緊張了，緊張得連話都聽不進去。
“是。”明蘭深吸一口氣，鋪開一張新紙，重新寫。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一筆一劃，穩穩地往前送。寫到一捺的時候，她的手沒有往回縮，而是穩穩地往下走，到該停的地方利落地收住。
那個“永”字，比前面任何一個都好看。
老太太走過來看了一眼。“這個還行。記住這個感覺。”
明蘭看著那個字，笑了。
傍晚時分，長柏來了。
明蘭正在西跨院裡練字，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長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她放下筆，笑著叫了一聲“哥哥”。
長柏走進來，在桌對面坐下。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看了看桌上鋪著的紙——一摞“永”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一張比一張好。
“練字呢？”他問。
“嗯。祖母讓我練的。”
長柏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書放在桌上。“給你送本書。”
明蘭低頭一看——《論語》。不是新書，而是一本舊書，書頁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儲存得很好，一看就是被人翻了很多遍、又很愛惜的那種。
“這是我的。”長柏說，“上面有我的批註。你先看，有不懂的問我。”
明蘭翻開第一頁。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劃都寫得極認真。有些地方用硃筆做了標記——“此處存疑”“此處與《孟子》某章呼應”。她看了好一會兒，一頁一頁地往後翻，發現每一頁都有批註，密密麻麻的，沒有一頁空白。
她合上書，抬起頭看著長柏。
“哥哥，這本書你讀了多久？”
長柏想了想。“兩年。從莊先生開始講《論語》到現在，一首在讀。”
“讀了兩年的書，還能有新體會嗎？”
“能。”長柏說，“每次讀都不一樣。第一次讀是認字，第二次讀是懂意思，第三次讀是琢磨道理，第西次讀是把道理用到自己身上。”他頓了頓，“你讀到第西遍的時候，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明蘭點了點頭，把書抱在懷裡。“哥哥，謝謝你。”
長柏看了她一眼。“不用謝。好好看就行了。”
“我肯定好好看。”明蘭笑了，“哥哥，你喝茶嗎？祖母給我的龍井。”
長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喝一杯。”
明蘭高興了，手腳麻利地去泡茶。她先從茶罐裡取出一撮茶葉，放在茶荷裡讓長柏看了看——葉片扁平光滑，色澤翠綠，是正經的明前龍井。
“祖母說這個茶不耐泡，三泡就沒味了，所以第一泡最要緊。”她一邊說一邊溫杯、洗茶、沖泡，每一步都做得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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