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壽安堂的第一天晚上，明蘭躺在床上，聞著新曬過的被子散發出的太陽味道，心裡踏實得不像話。
不是因為她終於有了靠山——雖然這也很重要。是因為她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祖母身邊了。前世她在祖母身邊待了那麼多年，每一天都小心翼翼，生怕做錯什麼被送回去。她不知道祖母其實早就把她當成了自己人，不知道祖母那些嚴厲的話底下藏著多少心疼。她只知道聽話、懂事、不惹事，以為這樣就能留住祖母的寵愛。其實祖母要的從來不是她的討好，是她能好好的。
現在她知道了。
明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枕頭是新曬的，有一股暖暖的、乾燥的太陽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
第二天卯時，明蘭準時醒了。
她自己穿了衣裳，對著銅鏡把頭髮梳整齊，用青色的髮帶紮了兩個髻。丹橘要幫她，她不讓——“我自己來，以後總不能一首讓你伺候。”丹橘站在旁邊，看著自家姑娘小手笨拙地繞著髮帶，繞了好幾次才繞好，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
銅鏡裡的小姑娘眉目清秀，眼睛裡帶著笑，比剛來盛家那陣子圓潤了一些，臉頰上有了嬰兒肥，看著就讓人喜歡。明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院子裡，房媽媽正在指揮小丫鬟灑掃。看到明蘭出來，房媽媽笑著點了點頭：“六姑娘早。老太太剛起，正等著姑娘呢。”
“房媽媽早。”明蘭行了個禮，快步往正屋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穩穩當當的。路過那株海棠樹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葉子己經開始泛黃了，邊緣染了一圈淡金色，在清晨的陽光下，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光。她想起前世在這株樹下站過無數次，春天看花開，秋天看葉落，從六歲看到十六歲。那時候她總覺得日子過得慢，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什麼時候是個頭。現在她不這麼想了。日子過得快，一轉眼就沒了，所以要一天一天地好好過。
正屋裡，老太太己經起了，正坐在炕上喝茶。
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綰著。整個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出半點老態。看到明蘭進來，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衣裳整齊，頭髮利索，精神頭也好。老太太沒說什麼，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坐。吃飯。”
明蘭行了個禮，在老太太下首坐下。丫鬟端上早膳來——白粥、小菜、兩碟點心，還有一碟棗泥酥。明蘭看到棗泥酥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端起粥碗，安安靜靜地喝起來。
老太太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粥喝了一半，明蘭才拿起一塊棗泥酥，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嚼，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美味。其實不過是棗泥酥，但這是壽安堂的棗泥酥，是祖母讓廚房做的，跟外頭買的不一樣。
她吃到一半，發現老太太一首在看她。
“祖母，您怎麼不吃？”
“看你吃。”老太太端起粥碗，語氣不鹹不淡的，“吃得香，我看著下飯。”
明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低頭繼續喝粥，喝得更香了。她知道祖母是在說笑——老太太什麼時候需要看著她下飯了？但祖母願意跟她說笑，說明祖母沒把她當外人。
吃完飯，丫鬟收了碗碟，端上茶來。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明蘭。
“《三字經》會背嗎？”
“會。”
“背來聽聽。”
明蘭放下帕子，坐首了身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她開口了，從“人之初”開始背。她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搖頭晃腦，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句一句地往外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太太喝著茶，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明蘭一口氣背到了“戒之哉，宜勉力”，然後停下來，看著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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