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解禁己半月。
半月來，盛家上下從最初的警惕，慢慢變成了習慣——她每日卯時二刻起身，天光未透，便只穿一件半舊的灰藍色素面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綰得一絲不苟，不施脂粉，踏著晨露穿過夾道去佛堂唸經。夾道兩側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丈量什麼。
巳時，她回林棲閣做針線。給長楓的冬衣己經縫了大半，藏藍色的厚綢面，裡襯是新彈的棉花，領口用銀線繡了幾竿竹子，是長楓喜歡的樣式。她做活時極專注，一針一線都不馬虎，連窗外的鳥叫都聽不見。
未時，她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見不見是老太太的事，她每天都去，風雨無阻。到了便在廊下站一會兒，讓丫鬟進去通傳。丫鬟回話說“老太太身子乏，不見”，她便恭恭敬敬地朝著正屋的方向行個禮，轉身離去，臉上看不出任何不悅。
見了大娘子，低眉叫一聲“大娘子”，側身讓路；見了衛小娘，和氣地叫一聲“衛妹妹”，還會順手幫衛小娘拾起被風吹落的帕子；見了明蘭，含笑叫一聲“六姑娘”，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姿態低到了塵埃裡。
可越是滴水不漏，明蘭越覺得不對。前世林噙霜被禁足後出來，也是這樣。先夾著尾巴做人，每日唸經做針線，對誰都笑眯眯的。等所有人都放鬆了警惕，她才一口咬回來，咬得比之前更狠。明蘭太瞭解她了。所以明蘭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她照常每日去房媽媽屋裡看賬，巳時去私塾讀書，申時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她在等。等林噙霜露出破綻。
這日清晨，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食盒是紫檀木的，不大，裡面裝著六塊棗泥酥，是小廚房天不亮就起來做的，老太太昨日提了一句“有些想吃甜的”，房媽媽便記下了。
明蘭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是老太太前幾日讓人新做的，說是“天涼了，別凍著”。腳上蹬著一雙青緞面的小棉靴，走起路來幾乎沒有聲音。她沿著遊廊快步走著，食盒在手裡穩穩當當，不晃不搖。
路過佛堂外的夾道時，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急不慢，踩在銀杏葉上，沙沙的，像秋天的尾巴掃過地面。
明蘭沒有回頭，放慢了腳步，等著那人走上來。
“六姑娘。”
明蘭停下腳步，轉過身。林噙霜從佛堂門口走出來，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色素面褙子，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口處有幾道細密的褶皺。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那銀簪樣式簡單，簪頭只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檀木的，珠子被捻得油亮。
晨光從銀杏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林噙霜臉上，把她眼角的細紋和鬢邊幾根白髮照得清清楚楚。她比禁足前瘦了許多，原先合身的褙子現在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處露出一截鎖骨。
“林姨娘。”明蘭行了個禮，腰彎得不深不淺，正好是晚輩見長輩的規矩。
林噙霜走過來，目光在明蘭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手裡的食盒上。“這是給老太太送的點心？”
“是。小廚房新做的棗泥酥，祖母昨日說想吃。”明蘭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親戚說話，不帶感情，也不帶防備。
林噙霜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淺到像是隻動了動嘴角的肌肉，眼睛沒有笑。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明蘭的頭，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六姑娘長高了不少。”她說，“在老太太身邊養著，就是不一樣。”
明蘭沒有接話。
林噙霜也不在意，從明蘭身邊走過。她走得很慢，腰桿筆首，步子穩穩當當。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六姑娘，聽說你最近在跟房媽媽學看賬？”
明蘭沒有否認。“是。”
“好好學。”林噙霜笑了笑，這次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女孩子家，會看賬是好事。我當年在孃家的時候，也是從看賬學起的。那時候我父親請了賬房先生教我，學了整整兩年，才算入了門。你比我強，有老太太親自教你，學的肯定比我快。”
明蘭看著她，沒有接話。林噙霜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誇她，在示好，在拉近乎。但明蘭聽出了底下的東西——她在告訴明蘭，自己也是學過看賬的人，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女人；她也在暗示，老太太教她的東西，自己都會。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較量。
林噙霜見明蘭不接話，也不尷尬，笑了笑，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銀杏葉鋪滿的夾道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明蘭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食盒。棗泥酥還是熱的，透過食盒的縫隙冒出絲絲白氣，帶著甜膩的香氣。她想了想，把剛才林噙霜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誇她，示弱，拉近乎，還不忘顯擺自己也是學過東西的人。跟前世一模一樣。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壽安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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