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天沒亮透就熱起來了。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長柏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茶。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門口站定。
“哥哥。”
長柏轉過身,看到是她,眉頭鬆了一些。“這麼早?”
“路過看到你站著,過來問問。”明蘭走進書房,“齊小公爺今日也在?”
“在。他哪日不在?”長柏把茶碗放在桌上,“他來私塾快兩年了,你還沒習慣?”
“習慣了。”明蘭的語氣很平淡,“就是隨口一問。”
長柏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明蘭出了書房,往壽安堂走去。她走在廊下,陽光從廊頂的縫隙漏下來,落在青磚地上,一片一片的。齊衡來盛傢俬塾己經兩年了。這兩年他日日都來,比她到得早,走得晚。莊先生講課的時候他坐在前排,偶爾提問,偶爾記筆記。她也坐在後排,低頭翻書,偶爾抬頭。兩個人隔著三西排書案,像兩條平行線。
但齊衡的視線會偶爾越過來。起初是偶爾掃一眼,後來是每次她抬頭都能對上的目光。再後來,他開始找話跟她說——“六姑娘今日來得早。”“六姑娘也看這本書?”“六姑娘上次說的那句話,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知道她坐在後排,知道她喜歡靠窗的位置,知道她寫字的時候習慣用左手壓紙。他甚至知道她什麼時候換了新發帶。她上輩子覺得那是喜歡,後來才知道那只是好奇。好奇她為什麼跟別人不一樣,好奇她明明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說。好奇攢久了,就會想靠近。上輩子她讓他靠近了,這輩子她不想。
壽安堂裡,老太太正在喝粥。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齊小公爺在私塾裡,你也習慣了?”“習慣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他來兩年了,我早就當他是同窗了。”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有數。”明蘭說。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去了正廳。劉媽媽己經在等了。
“姑娘,今日咱們不學新東西。”劉媽媽把一本冊子遞給她,“這是府裡各房各院的人事冊子,您昨天認了人,今天再看看他們的職責和月錢。看完了,奴婢考考您。”
明蘭接過冊子翻開。這些人的名字她早就爛熟於心,但還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每個人名下寫著職責範圍、管多少人、月錢多少、哪年進府的。她在劉嫂子名字旁邊看到一行小字:“廚藝好,性子急,愛攬事。”在周伯旁邊看到:“老實,手腳慢,賬目需常查。”在針線房趙媽媽旁邊看到:“精明,會看人,帶徒弟有一套。”
“劉媽媽,這些批註是誰寫的?”明蘭抬起頭。
“老太太寫的。”劉媽媽頓了頓,“這本冊子是老太太年輕時候做的,後來傳給了大娘子,大娘子又傳給了奴婢。奴婢帶您學人事,用的就是這個。”
明蘭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停了一下。老太太年輕時候做的。她想起老太太說過的話——“管人不是管東西,不能用秤稱,不能用賬記。”老太太不是靠說教來教她的,是靠這本冊子。每一個人是什麼樣的人、該怎麼用,老太太早就寫清楚了。
她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字:“管人的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吃虧吃出來的。我年輕時也被人騙過、糊弄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過。吃一次虧,記一筆賬。記多了,心裡就有數了。”
明蘭看了兩遍,把冊子合上。“劉媽媽,我記住了。您考吧。”
劉媽媽拿回冊子,隨口問了幾個人的職責和特點。明蘭一一答了。劉媽媽又問了幾個更細的——誰和誰是親戚、誰和誰有過節、誰最不能得罪、誰最不能重用。明蘭也答了。前世的記憶加上剛才看冊子的補充,她答得比劉媽媽預想的還好。
“姑娘記性好。”劉媽媽把冊子收起來,“但記性好只是第一步。管人不是背書,是辦事。明天開始,您跟著奴婢處理幾樁小事。不著急上手,先看著。”
明蘭應了一聲。
從正廳出來,己經快午時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發酸的手指。丹橘端了酸梅湯來,她喝了兩口,站在廊下看院子裡那株石榴樹。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黃色的皮上開始泛紅。
她喝完酸梅湯,往私塾走去。下午還有半日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