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私塾裡少了兩個人。
明蘭進門的時候目光習慣性地往後排靠窗的位置掃了一眼——空的。然後她又看到長楓的位子也是空的,上面擱著一本沒合上的書,是他走得急落下的。
她坐下來翻開書,目光卻多停了一瞬。前兩天那個人還在那裡低頭寫字,筆尖沙沙地響,偶爾抬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來。她那時候沒覺得什麼,現在那個位子空了,她才發覺自己在他抬頭的時候,己經在等那個目光了。
莊先生今日講的是《大學》裡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像是專門挑了一篇讓人靜得下心來的東西來講。如蘭難得沒趴著,長楓不在,墨蘭也沒有拿繡繃出來。整個私塾安靜得有些陌生。
課間的時候,明蘭走出私塾透氣。如蘭跟出來:“長楓哥哥不在,有點不習慣。”明蘭說莊先生說他只要把會做的做完就夠了。如蘭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沈二公子呢?”明蘭說不知道。
午休的時候長柏在廊下攔住了她:“沈二進去了。今早天不亮進的考場,沒見到人。”他告訴她考場什麼樣——西面高牆,兵丁把守,號舍一人一間,九天七夜不出。長楓哥哥也進去了,莊先生跟他說的話他聽了,進去的時候沒有回頭。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看信,見她進來放下信:“兩個人都進去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說都進去了。老太太點了點頭:“長楓這幾年穩了,莊先生既然點頭讓他下場,應該有幾分把握。”
明蘭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想起前世老太太說過的話——她年輕時聽過一個人的聲音,覺得“那就是他了”,後來才知道聲音好聽的人說話不一定中聽。她沒有問,老太太也沒有再講。過了一會兒老太太隨口說了一句:“我年輕的時候也等過一個人,後來那個人來了,又走了。再後來我就不等了,日子反而好過了。”她伸手理了理明蘭的衣領,“你這兩天比平時安靜了——要是你也在等什麼,別把它看得太重,你才八歲,等得起,也放得下。”
八月十九到八月二十一,明蘭照常去私塾。後排靠窗的位子空著,長楓的位子也空著。齊衡每天準時來準時走,但話比從前少了,課間不再去廊下站著,只是坐在位子上翻書,翻得很慢。如蘭趴在桌上看了他幾回,湊過來跟明蘭說齊小公爺這幾天怎麼不太對勁,明蘭說沒注意。
八月二十二,武舉開考。傍晚長柏書房的門開著,明蘭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在桌前寫信。長柏沒有抬頭:“廷燁今日進了校場,騎射三箭中了三靶,第一輪過了。明日步射,五箭中三箭才算過,過了才有資格考策論。”校場周圍有禁軍把守,考官坐在高臺上監考,每人限射三箭。明蘭站在門口:“沈二和長楓哥哥明天出考場?”長柏說:“明天是最後一天。”
八月二十西,廣濟寺。明蘭跟著老太太在大殿上了一炷香,煙霧升上去,她什麼也沒有求。從大殿出來,她站在廊下等老太太,遠處一個穿青色襴衫的年輕男子從側門走進來,走路的姿勢有些疲憊。他在香爐前站定,抬頭看了一眼殿內的佛,側臉在香火的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明蘭隔著半個院子看著他,他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然後轉身朝山門走去。走出幾步偏了一下頭,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她沒有叫住他,臉還是白著的,應該先回家睡一覺。但他偏頭的那一下,讓她知道他也看見她了。
九月初一,桂花的香氣從院子外面飄進來。長柏讓人傳了一句話:“鄉試放榜的日子定了,九月初五。”明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轉身往回走。
夜裡她沒有點燈,在窗前坐了一會兒。桂花香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雙手,忽然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想起那個人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上時,總是習慣把筆擱在硯臺右側,筆尖朝外。她以前沒注意過,後來那個位子空了,她才發現自己連他放筆的姿勢都記住了。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在等一個人,但她確實記得他放筆的習慣。
她站起來,去洗漱了。
(第六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