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私塾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齊衡回來了,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低頭翻書。平寧郡主來過的痕跡像一陣風,吹過去就散了。如蘭又重新趴回桌上,墨蘭又拿起了繡繃,長楓又打起了哈欠。莊先生講《孟子》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拆,不緊不慢。
明蘭坐在後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面前的書頁照得發白。她翻了一頁書,餘光掃過後排靠窗的位置——沈即明今日穿了一件菸灰色的襴衫,圓領大袖,衣料是細密的綾紋,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暗光。腰間繫著一條松綠色的絲絛,絛上什麼也沒掛。他正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課間的時候,墨蘭拿著繡繃坐到廊下去。明蘭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幅蘭草己經繡完了,她換了一幅新樣子,是梅花。花瓣繡了一半,針腳細密,深淺過渡得很自然。墨蘭抬起頭看到明蘭在看,把繡繃往懷裡收了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剛學的針法,”她說,“趙媽媽教我的。”明蘭點了點頭:“好看。”墨蘭低下頭繼續繡,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長柏走過來,在明蘭桌邊站了一下:“下了課來書房一趟。”聲音壓得很低,轉身走了。
午休時明蘭去了長柏的書房。長柏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封信,旁邊還有一封灑金箋。“廷燁的信。”長柏把信推過來,“還有一封請帖,餘家送來的。”
明蘭接過信。字跡比上次齊整了一些,但落筆還是重:“長柏,武舉還有十五天。這幾日練得狠,教頭說我馬術進步很快。莊子上的老夫妻託人帶話來——蓉姐兒追雞追上了,抱了一隻大黃,給它起名叫‘黃將軍’。昌哥兒會翻身了。替我謝謝沈二,還有那個幫銀子的人。另有一件事——王家那頭,可能要退親了。”
明蘭看到“王家那頭,可能要退親了”幾個字,沒有露出什麼表情。這一世顧廷燁的路比前世更難,但她沒什麼可驚訝的。“王家退親,是王家老夫人的意思?”“嗯。”長柏說,“己經託人來探過口風了。廷燁回信說‘退就退吧,我不怪王家’。”他停了一下,“他說他不怪王家,但我看他寫那行字的時候,筆跡比其他地方重。”
明蘭沒有說話。“沈二的鄉試也在八月十八,”長柏換了話題,“比廷燁的武舉早西天。莊先生說他的火候差不多了,這幾日隔天來一次,回去自己溫書。你若是見到他,別拿廷燁的事擾他。”
“他沒那麼容易分心。”明蘭說。
長柏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餘家請帖呢?”明蘭接過灑金箋展開,上面寫著餘家老太太的壽宴,請盛家闔府同往,定在下月十六。另有一張素箋夾在裡面,是嫣然的字跡:“明蘭妹妹,我祖母過壽你一定要來,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看那封請帖,見她進來放下帖子:“餘家老太太過壽,你跟著去。嫣然那丫頭特意寫信來,指明要你去。”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顧二公子的親事可能要退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王家那邊的事我聽長柏說了。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王家不願意也正常。他若是考中了,站穩了,王家退不退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明蘭說,“只是覺得他這條路,走得比旁人更窄一些。”
老太太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路窄的人走出來了,才站得比別人穩。”
八月十六,餘家壽宴。
明蘭換了一件藕荷色的對襟紗衫,領口用銀線繡了幾片蘭草葉,配了一條月白色的百褶裙。丹橘給她梳了雙環髻,鬟髻根上繫著兩條淡青色的絲帶,又從妝匣裡取出一對白玉蘭簪。明蘭對著銅鏡照了照,便跟著老太太出門了。
餘家園子裡菊花正盛。姚黃、魏紫、金背大紅,一叢一叢的鋪在秋日陽光下。嫣然一看到明蘭就跑了過來,穿了一件粉紫色的紗衫,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你又長高了,這件藕荷色好看。”她壓低聲音,“你聽說了嗎?顧家二郎的事——王家退親了,己經傳開了。”
“退了就退了。”明蘭的語氣很平。
嫣然說:“我聽說他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要備考武舉。換了我可撐不住。”她沒有替顧廷燁惋惜,只是說了一句公道話,說完就拉著明蘭往園子深處走,“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我祖父新得的墨菊。”
兩個人在墨菊前站了一會兒。秋陽照在那些蜷曲的黑色花瓣上,明蘭站在那裡,風從她衣襟上掠過去,帶來桂花的香氣。
宴席上,明蘭坐在老太太身邊。隔壁那桌的兩位夫人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不低:“顧家那個老二,王家退了親,他連面都沒露,只讓人回了封信。聽說他帶著兩個孩子在軍營裡備考武舉,王家哪裡肯?”“那也怪不得王家,誰家願意把女兒嫁過去做繼母?”“聽說他繼母那邊,也沒替他張羅。”“張羅什麼?她巴不得他娶不上呢。”
明蘭舀了一勺湯,低頭慢慢地喝,把那些話收進了耳朵裡。斜對面坐著餘家二房的孫媳婦,正在跟旁邊的人說笑:“我家那位說,今年秋闈,盛家的大公子也要下場,還有沈家的二公子,都是極有把握的人。”旁邊那人接話:“盛家大公子是長柏?那可是莊先生最得意的門生。”
明蘭沒有抬頭,但手裡的湯勺頓了一下。她沒有想到會在宴席上聽到沈即明的名字,更沒想到這些人己經在議論他的前程了。
宴席快散的時候,明蘭從偏廳出來透氣,站在廊下。遠遠看到假山旁邊站著餘嫣紅和一個她不認識的姑娘。餘嫣紅穿了一件緋色的綾褙子,說話聲音又脆又亮:“顧家二郎?聽說他被王家退了親,如今在軍營裡備考武舉。我爹說他是個有本事的,只是命不好。”“那你爹想把你許給他?”“我爹想有什麼用?我娘不肯。再說了,他在軍營裡帶著兩個孩子,我才不想一進門就當娘。”兩個人笑著走遠了。
明蘭站在廊下,忽然想起臨出門前老太太跟她說的那句話——“路窄的人走出來了,才站得比別人穩。”顧廷燁的路是窄的,沈即明的路也是窄的——秋闈三年一次,多少人考了一輩子都考不中。長柏哥哥的路明年春闈,也是一樣的窄。她自己的路呢?她伸手理了理袖口,站了一會兒,夜風涼了,她轉身回了偏廳。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把今天在壽宴上聽到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王家退親,己經傳遍了汴京;沈即明的名字出現在陌生人的閒聊中,她知道了;顧廷燁一個人在軍營裡備考,外頭的人議論紛紛,他連面都沒露。她還想起墨蘭今天繡的那枝梅花。她繡的時候手很穩,和她從前不一樣了。從前她繡花是為了討好誰,現在她繡花是為了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桌上的紙微微動了一下。還有十五天。沈即明八月十八考鄉試,顧廷燁八月二十二考武舉。兩個人都站在各自的路口,而她只能等。等他們考完,等訊息傳來,等一切見分曉。
她關小了窗,回到床邊,躺了下來。窗外很安靜,風吹過石榴葉子的聲音細碎而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完章二十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