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天放晴了。
晨光從窗紙外透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明蘭早起推開窗,院子裡那幾盆茶花上還掛著露水,在初升的日光裡一粒一粒地亮著。空氣裡那股雨前的潮潤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被曬暖後的氣息。
明蘭換了一件淡青色的素綾褙子,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了幾片極小的蘭草葉,對著鏡子理了理髮髻,去給大老太太請安。大老太太靠在床頭,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一些,正慢慢喝著一碗粥。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彎了一下嘴角:“今日天晴了。”明蘭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是,出太陽了。”大老太太沒有再說話,慢慢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炕桌上,又靠回枕頭上。明蘭替她把被角掖好,退了出來。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沈即明從東廂房出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襴衫,衣料是細綾,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他看到明蘭在廊下,走過去站定:“我今早去鎮上買紙,在書鋪遇到了莊先生的舊友,他是從隔壁縣來的,說莊先生託他帶話給我。”明蘭看著他:“莊先生?”沈即明說:“莊先生讓我在宥陽多留幾日,替他去一趟青城書院旁的顧家莊,取一份他早年落在那裡的手稿。顧家莊離宥陽不遠,來回大約兩日。後日傍晚應該就能回來。我己經跟盛大伯說過了,客房再借住兩日。”他說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明蘭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邊緣輕輕停了一下——“多留幾日”這西個字落進她耳朵裡的時候,她沒有覺得時間變長,反而覺得它變短了。她抬起頭:“那你去吧。回來的時候路上小心。”沈即明看了她一眼:“嗯。後日見。”他轉身往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那幾盆茶花,你嬸嬸養得仔細。我今早看的時候有一株紅山茶開了七成,後日我回來的時候應該全開了。”他說完便繼續走了,沒有等她接話。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院門,翻身上馬,朝鎮上的方向去了。她低頭把袖口那圈銀線的蘭草葉撫平,然後轉身往屋裡走,他的步子己經遠了,可那句話的尾音還停在廊下。
午後,明蘭去了淑蘭屋裡。門半掩著,淑蘭正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沒有繡花,只是捏著。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笑了一下:“六妹妹來了。”明蘭推門進去,在她對面坐下。淑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孫家又派人來了,說要見我。”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她還沒有想好該怎麼想的事。明蘭沒有接話。淑蘭低下頭,手指在帕子邊緣來回摩挲著:“我爹說孫家那老太太不好相處,可我自己還沒有見過她。”明蘭看著她:“那你自己怎麼想?”淑蘭沒有回答。
明蘭坐在她對面,看著她低垂的側臉和捏著帕子的手指。前世淑蘭嫁到孫家之後,盛家陪了豐厚的嫁妝,孫家拿了銀子置了田產、換了新宅子。後來孫母來盛家“接”淑蘭回去的時候,穿的是深褐色的綢褙子,領口彆著一枚銀簪,說話時下巴抬得高高的,每一句都比從前更理首氣壯。那時候明蘭只看到孫母闊起來之後的樣子,以為她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後來她才知道,孫母從前也穿過磨了邊的舊衣裳,只是淑蘭的嫁妝讓她不必再穿了。而此刻站在前廳裡等著要見淑蘭的孫母,還穿著那件半舊的藏青色褙子,袖口磨得發白,頭上只有一根素銀簪——這就是她本來的樣子,也就是淑蘭進門之後會看到的第一張臉。
“淑蘭姐姐,”她開口,“你要是沒想好,就先不見。”淑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可孫家那邊……”明蘭說:“孫家那邊,可以等。你還沒有想好的事,不用急著做決定。等你想清楚了再說。”淑蘭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知道了。”
從淑蘭屋裡出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傍晚,孫母從廳裡出來的時候,明蘭隔著廊柱看到她的背影,想著等到淑蘭點頭之後,孫母大概會換上綢褙子、別上銀簪,站在那裡說話時下巴抬得更高一些。而淑蘭看到那件新衣裳的時候,恐怕也不會記得這個人原來穿過磨了邊的舊衣服。她還沒有想好具體怎麼做,但至少在這一天結束之前,淑蘭還沒有點頭。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她想起沈即明說後日傍晚回來的時候,風正好穿過院子,把茶花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垂下眼,又想起他臨走前說那株紅山茶開了七成,他回來的時候應該全開了。她忽然很想看看它全開的樣子。窗外的風穿過院子,宥陽的暮色正在合攏,她還不知道後日那株茶花會開成什麼樣,但她知道有些事正在慢慢地、穩穩地靠近。
(第九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