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天剛亮明蘭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窗外的動靜，宥陽的早晨和汴京不一樣，雞叫得晚，腳步聲也慢一些。鳥叫從屋後那棵老槐樹上傳來，隔了一夜才想起要開口。她翻了個身，心裡想著他今日傍晚就該回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著這個，只是知道了，就放在心裡。
明蘭換了一件淡艾色的細綾褙子，領口用銀線繡了幾片柳葉，是新做的春衫，還沒穿過。對鏡梳頭的時候，她沒有戴那副赤金嵌寶梅花耳墜，換了一對白玉蘭耳墜，花心裡一顆細細的米珠，底下垂著一小片翡翠葉子，是老太太給的，做工極細。她又加了一支累絲銀簪，簪頭雕著竹葉，薄得透光。她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己經有了晨光，牆角那株紅山茶站在晨光裡，花瓣己經展開了八分。
早飯後，明蘭去了淑蘭屋裡。淑蘭坐在窗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綾褙子，領口露出一截淡青色的抹胸邊，耳上戴著一對銀鎏金的蘭花簪。她看到明蘭進來，沒有繞彎子：“我想清楚了，我寧願等下一個，也不要這一個。”
午後，沈即明回來了。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襴衫，腰間繫著一條松綠色的絛帶，手裡拿著一卷紙，像是剛從顧家莊取回來的手稿。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先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廊下的明蘭身上，停了一瞬。明蘭坐在廊下沒有動：“回來了？”沈即明說：“回來了。”
傍晚，沈即明走到明蘭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暮色裡。他開口：“回來的路上，在鎮上聽到一件事——孫母這幾日在借錢，說是給孫志高添置讀書的用具，但數目對不上。她借了好幾家，加起來夠普通人家過半年了。”明蘭側過頭看著他。沈即明說：“她說的藉口是書具，但數目多出不少。”明蘭站在那裡。她不需要讓盛家看到孫母拿到嫁妝之後會是什麼樣，只需要讓他們看到她拿到嫁妝之前己經是什麼樣了。
夜裡，明蘭把這件事告訴了老太太。老太太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只問了一句：“你從哪兒聽來的？”明蘭說：“沈二公子從鎮上回來時聽說的。”老太太沒有評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這件事讓你大伯父自己知道就行，不必讓他以為是你去打聽的。”
第二天一早，明蘭把這件事告訴了盛維，沒有說是從哪裡聽來的。盛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當天下午派人去鎮上打聽，傍晚回話的時候，李氏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比平日高了一些：“她借錢？借了那麼多？她不是說孫家雖不算富戶，但也不缺吃穿嗎？”盛維的聲音低下去，聽不清說了什麼。
明蘭站在院子角落那株紅山茶旁邊，暮色正在合攏，茶花在最後的天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沈即明從東廂房出來，走到她旁邊，兩個人站了一會兒。明蘭說：“那筆賬，是你查的還是聽說的？”沈即明說：“回來的路上在茶鋪聽到有人在說，多問了幾句。正好遇上一個認識孫家舊賬的人。”他頓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繼續，“他說的比我問的要多。”他沒有再多解釋。明蘭沒有再問，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追得太深。暮色漸漸深了，院子裡的燈籠還沒有點上，光線暗得只剩輪廓。宥陽的春天還在往前走，她知道明天醒來的時候，有些事己經變了。
（第九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