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天剛亮明蘭就推開了窗。
院子裡那株紅山茶在晨光裡靜靜地開著。花瓣全部展開了,一層一層地疊著,從花心的深紅到邊緣的淺緋,顏色過渡得極慢,像是整朵花把春天最後一段路走得格外仔細。明蘭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換了件淡青色的素綾褙子,領口用銀線繡了幾片極小的蘭草葉,今日沒有戴耳墜,只往髮髻上插了一支白玉簪,又配了一對銀鎏金的絞絲鐲子。
早飯後,品蘭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往明蘭手裡一塞,聲音壓得很低:“沈二公子讓我給你的。他說他在書房等你。”明蘭接過信,指尖觸到信封邊緣帶著一點餘溫。她等品蘭跑遠了才展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孫母借了西家,合計三十兩,名目與數目皆不對。我己寫好明細,你若要用,來書房取。”字跡端正,落筆穩當。明蘭看了一遍,沒有立刻去書房,先去了壽安堂。
老太太正在喝茶,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暗花褙子。明蘭走進去,在炕沿上坐下,把信紙展開放在炕桌上:“祖母,沈二公子查到了孫母借錢的明細。西家,合計三十兩,說是給孫秀才添置書具,但鎮上沒人見過那些書具。其中一筆說的是‘週轉幾日’,不是買書具。”老太太拿起信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摺好放在炕桌上:“你大祖母那邊,我待會兒讓人去說一聲。你先別急著給你大伯父,等我和你大祖母都看過了再說。”明蘭說:“祖母,我想先給大伯父看。”老太太看著她:“為什麼?”明蘭說:“大祖母和您知道了,是長輩知道了。大伯父知道了,才是當家人知道了。”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把信紙遞還給她:“那你去吧。”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去了前院書房。沈即明正站在書案前,手裡拿著那捲手稿,像是剛從書院帶回來的東西還沒理完。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沒有寒暄,把一張紙從書案上拿起來遞過來:“這是明細。”明蘭接過去,紙上寫著幾行字,每一筆借款後面都跟著數目和日期,字跡端正清晰。她低頭看了一遍,說:“你字寫得很穩。”沈即明沒有接話。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先拿給大伯父看。”沈即明說:“嗯。”
明蘭拿著那張紙去了盛維的書房。盛維正在看賬冊,她敲了門走進去,把紙放在他桌上。盛維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邊來回摩挲了兩遍,像是要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地按進桌面的紋理裡。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你從哪裡拿到的?”明蘭說:“沈二公子從鎮上查來的。”盛維低下頭又看了一遍,忽然開口:“你祖母知道了嗎?”明蘭說:“祖母知道了。她說等您這邊查清楚了再說。”盛維沒有再問,又低頭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我知道了。”
午後,明蘭站在廊下,品蘭湊過來壓低聲音:“六妹妹,我娘和我爹在屋裡說了好一會兒話,我娘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孫家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有貓膩?”明蘭說:“孫母在鎮上借了錢,說是給孫秀才買書具,但沒人見過那些書具。”品蘭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姐姐呢?”明蘭說:“她不需要知道這些。她只需要知道她不用嫁過去就行了。”品蘭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爹那人,什麼事都要想很久。但我娘要是發了話,他不敢不聽。”她站起來:“我去看看我娘。”跑了。
傍晚,明蘭被叫到了大老太太屋裡。大老太太靠在床頭,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素綢褙子,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老太太也在了。明蘭進去的時候,大老太太先開口:“那張紙我看了。”她說著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向明蘭,“你做得對。這種事,不能靠猜,要有人把它寫下來。”老太太在旁邊接了一句:“我己經讓人去跟你大伯父說了,讓他明日一早去鎮上查。查清楚了再說。”明蘭站在屋裡,她想到的不僅是那張紙上的數字——還想到祖母推她先給大伯父看的那一步,那一步才是最關鍵的。
從壽安堂出來,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磚地上。明蘭走到院子角落那株茶花旁邊,沈即明從東廂房出來,走到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那株在暮色裡泛著暗紅色光澤的山茶。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那張紙,你給老太太看了?”明蘭說:“看了。大祖母也看了。”沈即明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他側過臉看了她一眼:“莊先生的手稿還要再理幾日,有些地方還沒弄清楚。我還要再留幾日。”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她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像是在解釋一件無需解釋的事。明蘭知道他說的“手稿還要理幾日”未必是真的,但她沒有戳破:“那茶花,還能多開幾日。”沈即明說:“嗯。”夜風穿過院子,把她袖口的銀線蘭草葉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他站在她旁邊沒有走,她也站在原地沒有動。風吹過來的那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磚地上交疊了一瞬,又分開了。她沒有問他到底還要理幾日,他也沒有解釋。兩個人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但誰也沒有說破。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她想著白日里那些事——她把那張紙先給了大伯父,祖母推了她那一步,大老太太說了“你做得對”,沈即明說手稿還要再理幾日。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也知道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兩個人都沒有說破,像是把一句沒有說完的話放在了宥陽的暮色裡,誰都不急著去接。她伸手碰了一下窗臺上那盆茶花的葉子,宥陽的夜色從院子裡慢慢合攏。她不知道他還會留幾日,但她知道她不會去問,而他也不會再解釋。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就像那株山茶開在暮色裡,不需要人誇它好看,它也知道自己正在開。
(第九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