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西,天晴了整整兩日。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盛維站在廊下跟一個年輕人說話。那人二十出頭,身量高大,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圓領袍,肩背寬闊,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首。他說話的時候嗓門不小,帶著宥陽本地人特有的爽朗,偶爾笑一聲,聲音在院子裡能傳出老遠。
明蘭認出他了——長梧,盛維的嫡次子,淑蘭和品蘭的二哥。前世她來宥陽的時候,長梧還沒有成婚,每日在鋪子裡進進出出。她正想著,長梧己經轉過頭來,看到她,咧嘴笑了一下:“你就是六妹妹?我爹說你們來了。我前幾日去鄰縣盤賬了,走了一趟遠路,今早才回來。”他說完抬了抬手,袖口還沾著一點沒拍乾淨的灰印子。明蘭笑了一下:“長梧哥哥辛苦了。”長梧擺了擺手:“辛苦什麼,趕路是常事。”他說完又轉向盛維:“爹,孫家那事怎麼樣了?我回來路上聽人說了一嘴。”盛維沒有接話,看了明蘭一眼。明蘭行了一禮,沒有多留,往壽安堂去了。
壽安堂裡,大老太太靠在床頭,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素綢褙子,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明蘭進去的時候,大老太太先開了口:“長梧回來了?”明蘭在老太太旁邊坐下:“回來了,在廊下跟大伯父說話,說剛從鄰縣盤賬回來。”大老太太點了點頭:“他這些日子在外面跑,沒能回來。”老太太在旁邊接了一句:“他回來得正好,孫家的事也該有個說法了。”
午飯後,長梧在院子裡跟品蘭說話。明蘭從廊下經過的時候,聽到品蘭的聲音又脆又亮:“二哥,你是不知道,孫家那個秀才連句話都說不利索,我姐姐問他話,他張了半天嘴,愣是答不上來。”長梧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大姐呢?她怎麼想?”品蘭說:“她說她不嫁了。”長梧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不嫁就不嫁。我大姐不嫁他,又不是嫁不出去。”
明蘭站在廊下,聽到品蘭說“她說她不嫁了”的時候,品蘭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篤定。明蘭想起前世聽說淑蘭嫁進孫家之後的樣子——嫁過去不到半年,孫母就挑她規矩不好,說她端茶的手勢不對、敬茶時頭低得不夠。孫志高站在旁邊,一句話也不替她辯解,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像是那些話只是風吹過堂,落不到他耳中。後來明蘭見到淑蘭回孃家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愁緒一首縈繞在她身上。她就是這樣一步步把自己熬的心力交瘁,好在後來脫離了苦海。而這一世,她不必再熬了。明蘭站在那裡,風穿過院子,把她袖口的銀線蘭草葉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她又看了一眼前廳的方向,心裡浮起一個清晰的念頭——她己經不用再替淑蘭想那些退路了,因為她己經不需要退了。
正說著,李氏從屋裡出來,走到明蘭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六姑娘,賀家老太太來了,在老太太屋裡坐著呢。”明蘭愣了一下:“賀家?”李氏說:“賀家老太太路過宥陽,聽說伯母在這裡,順路過來看看。伯母留她坐坐,賀家老太太聽說婆母身體不適,她說正好給大老太太把把脈。”明蘭沒有多問。
她走到壽安堂門口的時候,門開著半扇,賀家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跟老太太說話。她身後站著一個少年,十二三歲的模樣,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賀家老太太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說:“弘文,你去院子裡走走。”賀弘文從壽安堂退出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株己經開過了的山茶前面。明蘭從廊下經過,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她,頓了一下才拱了拱手:“六姑娘。”明蘭回了一禮:“賀公子。”她看著他——十二三歲的賀弘文,眉眼還沒有長開,說話的時候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潤。她想起前世見到的賀弘文,溫和、妥帖,像一個會替她把冷酒換掉的人。她對他沒有怨,也沒有遺憾,只當他是一個早年間認識的好人。
“這株茶花開得很好。”賀弘文開口,目光落在那株山茶上。明蘭說:“前幾日開得正好。”賀弘文點了點頭:“我祖母說,盛家老太太在宥陽住些日子。”明蘭說:“是來看大老太太的。”賀弘文應了一聲:“那挺好的。”
沈即明從東廂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明蘭站在廊下,賀弘文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兩步的距離,正在說話。他放慢了腳步,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走到廊下另一側站定。賀弘文先注意到了他。他側過頭來,看到沈即明站在廊下另一側,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落在他和明蘭之間。賀弘文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笑。沈即明也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手裡的書卷被他輕輕換了一隻手拿著。
晚飯時,賀家老太太被留在盛家用飯。賀弘文坐在桌尾,沈即明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品蘭坐在明蘭旁邊,長梧在跟盛維說話,偶爾轉頭問賀弘文一句“你近來在做什麼”,賀弘文答得溫溫的。沈即明沒有看他,他正在夾一塊春筍,筷子落得很穩。但他放下筷子的時候,賀弘文正好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明蘭看到了那個交匯,像是兩片葉子在水面上輕輕擦過,誰也沒有停下來,但水紋己經散開了。
飯後,明蘭從屋裡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沈即明從屋裡出來,看到她站在廊下,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兩個人並肩站著,院子裡那株山茶在暮色裡看不真切,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先開口:“賀家那位公子,以前沒見過。”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他剛剛注意到的事。明蘭說:“他是賀家老太太的孫子,今日才到的。”沈即明“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夜裡,明蘭坐在窗前。她想著白日里淑蘭的事終於有了一個乾淨的了結,想著長梧回來時袖口沾著灰印子的樣子,想著賀弘文站在山茶前面說“這株茶花開得很好”時溫溫和和的聲音。她又想起沈即明問她“賀家那位公子,以前沒見過”的時候語氣很平,但那個問題本身,己經比平日多了一點什麼。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她在多想,只是把那個念頭收起來,放在心裡一個不會壓到別的東西的位置上。宥陽的夜很安靜,她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九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