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汴京,風一天比一天暖。院子裡的海棠開了一樹粉白,花瓣薄得透光,風一過就簌簌地落,鋪了一地。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的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像是己經亮了很久了。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轉身走了。她想起前世長柏春闈前夕也是這樣熬著,整夜整夜地不睡,桌角的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那時候她坐在西跨院的窗前給長柏還有長楓做了一副護膝,連夜縫好,第二天一早讓人送了過去。她記得長柏說的多謝六妹妹點頭時臉上那層薄薄的倦意,和嘴角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時候她己經很久沒有看到長柏笑了。這一次她還是準備做護膝,但是這次只有長柏的,因為長楓基礎不夠紮實,要參加明年的春闈。
早飯後,明蘭去了一趟針線房。趙媽媽正在裁布,看到她進來放下剪子:“姑娘來了。”明蘭在門口站定:“趙媽媽,有沒有厚實些的棉布?我想做兩副護膝。”趙媽媽想了想,從架子上翻出一塊靛藍色的厚棉布:“這塊行,厚實,縫兩層夠用。”明蘭接過去摸了一下,料子硬挺,指尖壓上去能感覺到織線的紋路。她把布疊好抱在懷裡,回了西跨院。
她坐在窗前,把布鋪開,裁了兩副護膝的形。一副大一些,一副小一些。大的那副縫給長柏哥哥,她知道坐著看書的時候腿容易涼,在貢院裡坐著考三天,出來的時候膝蓋都是僵的。她縫得很慢,針腳走得密,邊角多縫了一道線,怕他磨破了。小的那副她沒有想好給誰,但她還是縫了。針腳比大的那副更細,邊角收得更小心,像是在替某個人量過膝圍之後下的針。她縫到一半停了下來,看著手裡那副己經快縫完的小護膝,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副大的。她把針放在桌上,沒有立刻繼續。她不知道這副小的要給誰,是給他的還是留著的,如果給了他,他會不會覺得突然。他收到的時候會不會猜到她縫了很久,那些針腳裡的時間他會不會讀得懂。如果他不收呢,還是說收了之後只是說一聲“多謝”然後放進箱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她不知道哪個答案更讓她難受,只好把針又重新拿了起來,繼續縫下去。
丹橘端了茶進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活:“姑娘這是給誰做的?”明蘭低頭縫著,沒有抬頭:“給長柏哥哥的。”丹橘“哦”了一聲,放下茶盞,又看了一眼那副小的:“那這副呢?”明蘭手裡的針停了一下:“也是給長柏哥哥的,換著用。”她把針線收進小筐裡,沒有多解釋,但自己知道那一針停了一瞬。
傍晚,她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信,見她進來放下信:“你長柏哥哥這幾日睡得少。”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我給長柏哥哥做了兩副護膝,怕他坐著看書腿受涼。”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到。春闈那幾日貢院裡確實冷。”她頓了一下,“兩副都用一樣的料子?”明蘭說:“靛藍色的厚棉布,縫了兩層。”老太太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明蘭把大的那副護膝用布包好,讓丹橘送到了長柏書房。丹橘回來的時候說:“長柏少爺正在讀書,接過包袱開啟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替我多謝六妹妹’。”明蘭沒有接話,低頭翻了一頁書。
傍晚,明蘭去給長柏送湯的時候,在書房門口停了一下。長柏正坐在桌前翻書,桌角放著她送的那副護膝,還沒有收起來。她敲了敲門,長柏抬起頭,看到是她,放下書:“進來。”她走進去,把湯放在桌角:“哥哥,祖母讓我送來的。”長柏“嗯”了一聲,伸手接過湯碗,喝了一口。她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走,看了一眼桌角那副護膝,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哥哥,那副護膝若是不合用,我再改。”長柏低頭看了一眼,把那副護膝拿起來,翻了翻:“不用改了,剛好。”他頓了一下,“你縫得很好。”明蘭沒有接話,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下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拉開抽屜,那副小的護膝還在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用一塊細棉布包著。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層布,沒有拆開,又把抽屜合上了。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送出去。如果不送,它就一首放在抽屜裡,不會有人知道她做過它;如果送了,他大概會說“多謝”,也許不會多看一眼,她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種。她把手收回膝蓋上,沒有再碰那個抽屜。
(第一百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