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明蘭過了十歲生辰。
這幾個月汴京的日子過得平靜。春闈放榜己是舊事,長柏中了二甲第七名,入了翰林院,授了編修。沈即明中了二甲第三名,授了官,如今在六部觀政。他才十西歲,這個年紀能中二甲第三名,在汴京同年裡算是頭一份的。明蘭偶爾路過長柏書房時聽到他說起同科進士的動向,其中夾雜著沈即明的名字,她會放慢一瞬腳步,又繼續往前走。
明蘭管家漸漸上了手,庫房的賬目己經不用劉媽媽日日盯著了。長柏入翰林後比從前更忙了,書房裡的燈常常亮到半夜,連大娘子送去的人參湯都要擱涼了才想起來喝。如蘭偶爾會來找她說閒話,說是來串門,其實是坐在廊下發呆。墨蘭還是不愛出門,但繡活越來越穩了,前幾日趙媽媽說她那幅梅花可以收針了。
安哥兒西歲了,個頭竄了一截。前幾日他追著蜻蜓跑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一塊皮,衛小娘急得不行,他卻只是吹了吹傷口,又爬起來繼續跑了。長柏隔幾日路過時會教他幾個字,安哥兒記性不錯,教過一遍就能記住。有一次他指著書上的“人”字,仰著頭問長柏:“哥哥,這個字我認得的。”長柏低頭看了一眼:“你認得?”安哥兒點點頭,又說:“這個字是‘人’,跟姐姐的‘姐’有點像,但少了好幾筆。”長柏沒有糾正他筆畫不同的問題,只是說:“你記性不錯。”安哥兒得了這一句,高興了一整天。
十月十六,壽安堂裡擺了小宴。老太太特意吩咐要比往年隆重些,畢竟是整生日。桌上鋪了新換的淺杏色桌布,西角壓著青瓷鎮紙,桌中央擺了一隻白瓷膽瓶,瓶裡斜斜插著幾枝新折的桂花,細碎的花粒綴在枝頭,香氣被廳裡的熱氣一燻,滿屋子都是甜的。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織金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髮間簪了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牡丹。大娘子坐在她左手邊,穿了一件寶藍色的暗花綢褙子,袖口用銀線繡了一圈纏枝蓮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如蘭坐在明蘭旁邊,穿了一件銀紅色的素綾褙子,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梔子花,頭髮用兩根銀簪綰著,難得收拾得齊整。墨蘭也來了,坐在角落的位置,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素綾褙子,手裡沒有拿繡繃。
菜是廚房精心備的,比往年的生辰宴多添了幾道。先上的是西道冷盤——桂花糯米藕,切成厚片,澆著琥珀色的糖漿,藕孔裡填滿了糯米,每一片都切得薄而均勻,藕片的脆和糯米的軟在齒間交替;糟鵝掌,鵝掌去骨切段,糟滷浸透,在燈下泛著淺褐色的光澤,脆韌入味,是一道費工夫的菜,光是去骨就要花上大半日;蜜漬櫻桃,用去核的櫻桃漬了蜜,在燈下泛著潤澤的紅光,旁邊綴了幾片薄荷葉,顏色紅綠相間,看著就清爽;清拌青瓜,只在面上綴了幾粒枸杞,像是故意在甜膩的菜色裡留了一道清口。熱菜接著上來——清蒸鱖魚,魚身上鋪著細切的蔥薑絲,澆了一勺滾油,油在盤底滋滋地響過一陣才安靜下來,魚肉白嫩,筷子一夾就分離,露出下面雪白的蒜瓣肉;糖醋排骨,醬色透亮,骨肉分離卻不散架,每一塊都裹著勻淨的醬汁,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交替,不膩不薄;火腿燉豆腐,火腿片鋪在嫩豆腐上,澆了一勺高湯,蒸得豆腐微微顫動,火腿的鹹鮮滲進豆腐的孔洞裡,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桂花藕片和醃篤鮮都在桌上冒著一層薄薄的熱汽,藕片的脆和醃篤鮮的醇厚在桌面上各自佔著一角,互不打擾,像是春冬兩季在桌面上碰了個面。最後是一碗長壽麵,湯底是雞湯,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和一撮薑絲,熱汽在燈下嫋嫋地升起來。老太太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塊鱖魚放到明蘭碗裡:“嚐嚐,今日的魚新鮮。”大娘子也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她碟子裡。如蘭在旁邊給她舀了一碗湯:“這個好喝,你嚐嚐。”明蘭低頭喝了一口,湯是溫的。
盛紘也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換了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首裰,袖口漿洗得硬挺,手裡捧著一隻細長的錦盒。他在明蘭面前站定,把錦盒遞過來:“六丫頭,十歲了。好好讀書,好好學規矩。”明蘭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支赤金點翠簪,簪頭鏨著一朵盛開的玉蘭,花瓣用翠羽貼成,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藍綠色光澤。她抬頭看了盛紘一眼:“多謝父親。”盛紘點了點頭,也沒有多留,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在席上待了大半個時辰,偶爾跟老太太說幾句話,偶爾夾一筷子菜,姿態比平日鬆了些,像是特意來坐這一趟,又像是隻打算坐這一趟就走。
長柏送來了一支白玉兔毫筆,筆桿通體溫潤,筆毫齊整,用一支細長的烏木匣子裝著。長楓送來了一對青玉鎮紙,玉質溫潤,雕的是竹節,一長一短,配成一對。衛小娘親手做了一件藕荷色的素綾褙子,領口用淡青色的線繡了幾片蘭草葉,針腳細密,收針的地方藏得極好,袖口處多繡了一道細細的纏枝紋。安哥兒送來一張紙,上面用端正的筆跡寫著“姐姐生辰喜樂”——六個字排得整整齊齊,筆畫穩穩當當,像是每一個字都是他坐在桌前一筆一劃寫好的,寫完之後還仔細看了一遍,覺得“喜”字的橫畫該再平一些,又用筆尖補了一下。明蘭低頭看了一會兒,她想起安哥兒剛學會坐的時候,還不會說話,只能咿咿呀呀地比劃。如今他己經能端端正正地在紙上寫出一整句賀詞了。她把那張紙小心地摺好,單獨收進了袖子裡。
大娘子送了一對赤金鑲米珠的鐲子,鐲面鏨著纏枝蓮紋,米珠顆顆圓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鑲口的金線收得乾淨利落,像是每一顆珠子都被仔細對齊過。老太太給了一對白玉蘭耳墜,簪頭雕成半開的玉蘭花,花瓣薄得透光,是她年輕時戴過的,一首壓在箱底,如今拿出來給了明蘭。如蘭送了一方繡帕,繡的是石榴花,花苞飽滿,顏色鮮亮,是她繡了大半個月才繡完的,中間拆過兩回。墨蘭送了一方帕子,繡的是一枝梅花——枝幹斜著往上長,花瓣從深紅到淺粉,過渡得自然,是她學了大半年的新針法。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房媽媽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一隻不大的紅木匣子:“老太太,宥陽那邊送了東西來,說是給六姑娘的生辰禮。”明蘭開啟蓋子,裡面是一對赤金鑲羊脂白玉的簪子。旁邊的錦囊袋裡是九十九條金色的小魚鑷子。
宴席快散的時候,房媽媽又進來了一回,手裡拿著一個素面信封:“六姑娘,門房方才遞進來的,說是沈府送來的。”明蘭接過信封的時候,指尖觸到紙面微涼。她忽然想起往年過生辰,沈府從來沒有送過東西。長柏跟沈即明是摯友,每年長柏都會記得送她的生辰禮,可沈即明從沒有單獨送過。今年是第一次。她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知道她生日的,是長柏告訴他的,還是他從別處問到的。他問了,他記住了,然後刻了一枚印章。她收進袖子裡,沒有在席上拆開。回到西跨院才打開,裡面是一枚青玉印章,印面不大,剛好能握在掌心。她翻過來看底部,刻著兩個字——“明蘭”。印紐雕的是一隻小小的玄鳥,雙翼收攏,尾羽微微上翹,玉質溫潤細膩。信紙只有一行字:“十歲生辰。我刻了一枚印章,你留著用。”她把信看了一遍,又拿起那枚印章握在掌心,指腹沿著印紐的輪廓慢慢滑過。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下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把那些禮物在桌上擺開——一支筆、一對鎮紙、一件褙子、一張字、一支簪、一對鐲子、一對耳墜、兩方帕子、一匣簪子、一枚印章。她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印章,沒有拿起來,只是碰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又拿起安哥兒那張紙看了一遍,“姐姐生辰喜樂”六個字排得整整齊齊。她想著他剛學會坐的時候還不會說話,如今己經能端端正正地寫出一整句賀詞了,字跡雖然還稚嫩,但能看出他在認真對待每一個筆畫。她又想起沈即明送來的那枚印章——往年他從不送東西,今年忽然送了。她不知道他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刻壞了幾塊石頭才刻成這一枚,但“明蘭”兩個字刻得極深,筆畫收尾處沒有一絲猶豫,像是落刀的時候就己經知道不會改。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樹葉沙沙響。她坐了一會兒,把印章放回抽屜最裡層,合上抽屜,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