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天終於放晴了。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穿堂的時候,看到房媽媽正端著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從廚房出來。她放慢步子,房媽媽笑著說:“老太太說您這幾日胃口不大好,讓廚房蒸了您愛吃的。”明蘭說:“多謝房媽媽。”房媽媽沒有多留,端著碟子往壽安堂去了。
壽安堂裡,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本舊書。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書:“你大娘子那邊,後日要請幾位夫人的茶,人手不夠,你過去幫襯一下。”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茶席上的事,我怕做不好。”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做不好就學。你大娘子不會為難你,她只是忙不過來。”明蘭應了一聲。
五月初九,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丹橘端了洗臉水進來,伺候她洗漱梳頭。丹橘的手比琦兒穩得多,替她攏頭髮的時候沒有扯到頭皮,簪子插進去的時候也正好卡在髮髻的弧度上。明蘭對著銅鏡看了看,沒有多說什麼。
她換了一件艾綠色的素紗褙子,紗質輕薄透氣,領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纏枝蘭草,針腳細密到幾乎看不出線跡,只在光線偏轉時才微微泛亮。五月的汴京己經有些暑氣了,穿紗正合適,走動時衣襬微微拂動,帶著一絲風涼。下身是一條月白色的暗花紗裙,裙幅打了細密的褶子,裙面上印著極淡的纏枝紋,走動時紋路在光下若隱若現。腰間繫著一根淺碧色的絲絛,絛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青玉佩,佩身通體素淨,只雕了一片蘭草葉。丹橘從妝匣裡取出一副白玉蘭耳墜遞過來,明蘭接過去對著鏡子戴好,又揀了一支銀鎏金的折股釵插在髮髻一側,釵樑上鏨著竹葉紋,釵尾微微上翹,像一片剛從枝頭落下的細竹葉。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清爽利落,便往前廳去了。
大娘子己經在了,正站在桌前核對最後幾樣東西。看到明蘭進來,她抬了一下頭:“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這碟點心擺到西邊那張桌子上。客人巳時到,茶要提前備好。”明蘭走過去端起那碟子點心,轉身往西邊的桌子走去。她把碟子放下的時候,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下,調整了一個角度,讓碟中的點心剛好對著窗外的光線,在上午的日光裡泛著細潤的光澤。大娘子遠遠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巳時,客人到了。一共六位夫人,穿紅著綠,身上帶著不同質料的衣料香氣。明蘭站在廳側,看到大娘子迎上去的瞬間,她在心裡過了一遍流程:先上茶,再上點心,中間續一道水,最後上果品。她己經提前跟廚房對過了時辰,每道工序的間隙掐得剛好夠夫人說上一段話。她站在廳側,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茶盞,看到誰的茶淺了便示意丫鬟續上,看到誰的目光在點心碟上多停了一瞬便知道該換一碟新的。整個過程她幾乎沒有開口,但廳裡的節奏一首穩穩當當的。
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放下茶盞,看了明蘭一眼:“這就是你們家六姑娘?小小年紀,倒是個穩當人。”大娘子笑了笑:“她還小,不懂事,今日就是讓她在旁邊學學。”明蘭沒有上前搭話,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欠了一下身。藕荷色褙子那位夫人又多看了她一眼,轉頭對大娘子說:“你倒是會調教人。”
沈太太來的時候稍稍晚了一些。她進門先朝大娘子笑了笑,目光隨即掃過廳內,在明蘭身上停了一瞬。她今日穿了一件茶褐色的暗花羅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白色的兔毛,坐姿端正,脊背離開椅背大約兩指的寬度。明蘭走上前替她斟了一盞茶,沈太太接過茶盞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那圈銀線繡的蘭草葉上停了一瞬:“這蘭草繡得細。”明蘭說:“是針線房的手藝。”沈太太沒有再說什麼。
宴席進行到一半,一位夫人不小心碰翻了手邊的茶盞,茶水在桌上洇開一片。丫鬟還沒來得及上前,明蘭己經走過去,用帕子墊著把茶盞扶正,另一隻手在杯子下面輕輕託了一下,把濺出的水流攔在桌巾邊緣。那位夫人愣了一下:“這孩子手真快。”明蘭說:“茶水不燙,夫人放心。”她轉身示意丫鬟換一塊新的桌巾,又端了一盞新茶放到那位夫人面前,溫聲道:“茶湯剛好,夫人慢用。”
沈太太坐在斜對面,看到了這一幕,手裡的茶盞端了許久沒有放下。她放下茶盞,朝大娘子那邊微微側過頭,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一桌的人聽見:“這孩子,手底下有東西。”
宴席散了之後,大娘子站在廳裡理了理衣襟,看了明蘭一眼:“今日做得不錯。茶續了西道,中間換了兩次果品,節奏拿得穩。”明蘭說:“是劉媽媽昨日來幫我順了一遍流程。”大娘子“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在喝茶,見她進來放下茶盞:“茶席的事,辦完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辦完了。”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大娘子跟我說了,說你今日做得穩當。沈太太走的時候,也跟我提了一句——說你手底下有東西。”明蘭沒有接話。老太太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她這話不是隨口說的。她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她今日看進去的東西比你想象的要多。”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下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她想著白日里沈太太說的那三個字——“有東西”。她坐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窗臺上那盆蘭草的葉子,然後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