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村因
荒徑盡頭,破敗的村落隱在漫天浮沈的灰霧裡,二人剛跨過歪斜開裂的木柵村口,一股混雜血腥、汗臭與糟糠的濁氣撲面而來,入目之處,沒有荒村死寂,只有浸透人性扭曲的瘋亂惡相,一樁樁劣跡赤裸鋪陳眼前。
村口空場黃土被暗紅血水浸透結塊,一群衣衫破爛、滿身泥汙的村民團團圍摁住一名重傷修士。三四人分踩四肢把人死死釘在泥地裡,餘下數人雙目赤紅,握著鏽跡斑斑的柴刀與碎瓷片,瘋魔般俯身劈劃,硬生生要剖開修士丹田攫取靈源,傷者痛嚎淒厲,卻被塵土堵咽大半,聲音微弱斷續。不遠的幹稻草垛旁,幾名壯漢蠻橫撲倒幼童,一把搶過孩子懷中僅存的半塊發黑窩頭,抬腳狠狠碾踹單薄身軀,孩童蜷縮在地放聲痛哭,涕淚混著塵土糊滿臉龐,往來路人只顧自顧爭搶物件,無一人側目幫扶。更有鄰里因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衣反目,柴刀劈砍之聲接連不斷,鮮血飛濺斑駁糊在斷壁殘垣之上,雙方面目猙獰扭曲,眼底只剩貪婪與暴戾。
滿眼無序亂象,卑劣惡行肆無忌憚肆意蔓延。
泠樾立在凌亂塵土間,素白長衫被穿村而過的冷風掀動衣角,本就清淺淡漠的眉眼覆上一層凜凜寒霜,周身空氣驟然沈降,冷意順著地面雜草四散蔓延。她先前逆天救崖嶼留下的本源舊傷尚未痊癒,體內反噬隱隱作祟,本不願在凡俗糾葛上耗費半分心神,可親眼撞見這般泯滅底線的惡,心頭僅存的耐心盡數消磨乾淨。指尖輕輕一動,腰間懸掛的小巧魂絲偶凌空飄起,懸空靜立,細小手指飛速交錯,自行締結鎖困咒印。
“不堪至極。”
她語聲冷冽,不帶半分波瀾與惻隱。
隨著魂絲偶印訣落定,半空倏然飄灑無數細如針尖的淡青光點,似暮春碎雪緩緩覆落整座村落。光點觸膚即融,悄無聲息滲入行兇者經脈,方才還揮刀爭搶、嘶吼瘋癲的村民接連僵仆在地,狂亂哭喊戛然而止,喧囂瞬息散盡,偌大村落只剩橫七豎八倒地的人影與遍地狼藉。
崖嶼斜扛枯骨藏戈靜立身側,戈身暗沈幽光若隱若現,眉頭自入村起便微微緊鎖。他並非質疑泠樾的決斷,這群人劫掠傷人罪證確鑿,受罰理所應當,可方才亂象叢生之際,他留心細看,不少施暴之人眼底除了被貧苦磨出的兇戾,還藏著深陷絕境的茫然與掙扎,並非生來便泯滅全部人性。
“……未必個個都是十惡不赦。”崖嶼壓低話音,語氣帶著一絲遲疑,終究沒有上前阻攔施法,亂世飢寒磨碎良知,他既懂蒼生無奈,也明白泠樾以雷霆手段快速止禍的用意。
泠樾不曾回身,聞言無半句辯駁,只抬手輕勾,懸空的魂絲偶順著流光飛回腰間繫好,行事果決,沒有半分動搖。
瘋亂徹底平息,村落歸於死寂,二人緩步穿行殘破街巷,泠樾前行的腳步卻驀地一頓。
不遠處,方才揮刀爭搶糧食的婦人仰面倒在泥地裡氣息斷絕,雙臂卻牢牢蜷在胸前,死死護住??褓裡嗷嗷啼哭的嬰孩。小娃娃安然無恙,懵懂含著母親枯瘦指尖,細碎哭聲在空寂村中格外單薄;另一邊,方才搶奪幼童窩頭的漢子胸口插著爭鬥誤傷的柴刀,奄奄殞命,指縫仍死死攥緊半塊粗麵餅,指節發白緊摳麵餅邊緣,像是拼盡餘力,要把吃食留給牽掛之人。
施暴是真,染惡是真,可根植血肉的父母牽掛、心底殘存的溫情,同樣真切。
泠樾垂落身側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面上依舊覆著慣有的清冷,彷彿眼前光景未曾撼動心神。趁崖嶼視線微偏的間隙,她悄然撚起一縷細微規則之力,無聲落地判罰:無辜老小安穩保全性命,罪孽深重、手上染血者依法償過,尚存一絲本心暖意者酌情從輕處置,分寸拿捏公正有度。
整套判罰轉瞬落定,隱秘無痕,無人察覺。
崖嶼將她這一瞬細微的軟意盡收眼底,漆黑眸底悄然漾開一抹極淡的淺笑。世人只知因果上神恪守天道、鐵面無情,唯有他看得明白,歷經逆命重傷、輾轉凡塵,泠樾早已慢慢生出人情分別心,擁有了從前淡漠天道之外的溫熱。
泠樾收回手,神色恢覆平素平靜孤冷,半點不露心緒變化,轉身朝著村外土路邁步。
“走了。”
淡淡兩字,聽不出喜怒起伏。
崖嶼收斂眼底笑意,眸間依舊縈繞溫軟,提戈抬步緊隨其後。她嘴上依舊執拗冷硬,端著上神孤傲架子,可點點滴滴的柔軟,早已落在他眼中,一步一步,慢慢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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