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書房裡，陳皮坐在賬房先生的對面，正在學看賬本。
他己經學了七天了，雖然還不太熟練，但至少能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裡看出點門道來。
二月紅最近一首在慢慢地把各項事務交接給他，他嘴上沒說，心裡卻察覺出來——師傅這是準備走了。
他放下賬本的時候，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
窗外院子裡，丫頭正蹲在花圃邊上，拿小鏟子給那幾株月季鬆土。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短褂，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陳皮看了一會兒，合上賬本，起身走了出去。
丫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彎起眼睛笑了笑：“你怎麼出來了？賬本看完了？”
“看累了，出來透透氣。”陳皮在她身邊蹲下來，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土裡戳了兩下，“你這花都種了好些天了，怎麼還沒開？”
“月季要慢慢養，急什麼。”丫頭用小鏟子把土拍了拍實，側過頭看他，“你有心事？”
陳皮戳土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把手裡的樹枝扔到一邊，坐到了花圃邊的石階上，“師傅要走了。”
丫頭的手頓了一下，但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把月季根部新填的土輕輕壓平，“我知道。姑娘跟我說了，他們打算去北平，以後就留在那邊。”
陳皮低著頭，捏著手裡的幾片枯葉子，聲音悶悶的：“那你呢？你也要跟著去？”
丫頭放下小鏟子，轉過身來看著他的側臉。他沒有看她，只盯著手裡的枯葉子看，那些枯葉被他捏得碎成了渣，又被他一點點抖落在地上。
“陳皮。”她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卻讓他的肩膀輕輕繃緊了一瞬，“你看著我。”
陳皮愣了愣，慢慢抬起頭來。
丫頭蹲在他面前，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映成一團柔軟的輪廓，五官的陰影落在她臉上，顯得格外認真。
“姑娘對我好，二爺也對我好，他們去哪我都想跟著。可我知道他們兩個有自己的路要走，帶著我終究不方便。”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邊緣，聲音輕了一點，“可我也捨不得你。你這個人，嘴硬心軟，不會照顧自己，看賬本看到眼睛發花也不知道歇，餓了也不會主動叫廚房做東西吃……”
她抬起頭看著他，目光溫溫軟軟的，跟方才那副明快的模樣判若兩人，“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不放心。”
陳皮的呼吸像是停了一瞬，看著她，好半天沒說話。
丫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了紅，正要低頭躲開他的視線，他忽然開口了：“那你別走了。”
丫頭怔住了。
陳皮蹲在那裡，日光從他背後斜斜地照過來，他平時那張兇巴巴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戾氣，反倒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他像是在腦子裡把這句話演練了很多遍，可真的說出來的時候，聲音還是帶著一點微微的發緊。
“你留在長沙。紅府給你住，給你吃，給你花。你要是嫌紅府不夠熱鬧，我就把旁邊的院子也買下來，你想種什麼花就種什麼花。你要是想嶽姑娘了，我就陪你去北平看她，一年去個三五趟也成。我學看賬本，學管家，學怎麼打理買賣，學什麼都行。”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最後那句話從肺腑最深處艱難地拽了出來，“你就留下來，好不好？”
丫頭的眼眶有點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