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號,驚蟄過後第六天。天亮的時候起了風,不大,從南邊一陣一陣地掃過來,吹在臉上沒有涼意,只把地上的乾土屑捲起來,薄薄地鋪了一層在磚縫裡。那排菊花在風裡輕輕地晃,五朵全開的在中間搖著鵝黃的冠子,另外幾盆半合的苞也被風吹得微微側了側身,像是還沒睡醒的人被人推了一下,迷糊地翻了個面又睡過去。
老李一大早就把鑄鐵平板端到車間門口的磚地上了。昨天擦了一天,鏽印子去掉大半,今天他要開始刮研。他端了一碗水放在平板旁邊,從工具箱底層摸出一把刮刀。那把刮刀不長,巴掌大的柄,刀刃磨得極薄極利,刃口上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他把刮刀在碗裡蘸了一下水,然後伏到平板跟前,刀刃斜斜地貼著鑄鐵表面,手腕一沉,輕輕推出去一刀。
那一刀下去鐵面發出來的聲音極輕極細,像裁紙刀劃過厚紙的底聲。刀刃推過的地方,鑄鐵表面被削下來一層極薄的卷屑,比紙還薄,一卷一卷地蜷在刃口後面。老李推完一刀沒有急著推第二刀,拿起一塊乾淨的布把刮過的面擦乾淨,湊近了看那片刮痕。刮痕是一條細長的亮帶,寬不到兩毫米,在青灰色的鐵面上泛著一絲新鐵才有的銀白光。
小鄭端著茶缸子蹲在旁邊看了他一刀。老李刮完第二刀的時候小鄭才開口:“你這個一刀只刮一條?”
“嗯。”老李頭沒抬,刀刃又蘸了一次水,“刮研不是磨,是刮。刀往深裡刺一刀下去鐵面就去了一層,刮過的跟沒刮過的高低差肉眼看不出來,但手摸能摸出來。刮出來的面是花紋面,不是平面。真正的平面是等所有花紋的最高點都在同一個高度上的時候。”
小鄭蹲著往前挪了半步:“那你要刮多少刀?”
老李停下手算了算:“這塊板西十公分見方,刮花距離兩毫米一刀,橫豎交叉,大概要刮幾千刀。刮完一輪用平板對研,看高點在哪,刮掉高點再刮一輪,往復七八輪才算完。”
小鄭沒有再多問,端著茶缸子蹲在原地看他刮。老李的刀走得很勻,每一刀的力度幾乎相等,推出去的終點都在同一條首線上。颳了幾十刀之後,平板上出現了一片斜向的細亮紋,像稻田裡剛剛插下去的秧苗,一行一行地排在青灰色的水面上,整齊得讓人心裡舒服。
沈雅端著記錄本從車間裡走出來,蹲到小鄭旁邊一起看。她翻開本子畫了一行簡筆示意圖,把刮刀的傾斜角度和推刀方向標了一下,在旁邊寫了一行註釋。老李颳了大約半個小時之後首起腰歇了歇,把刮刀擱在碗邊上,兩隻手互相揉著手指關節。小鄭遞了一根菸過去,老李接了,點上,蹲在平板旁邊慢慢抽著。煙霧在風裡散得很快,幾口煙的工夫就被南風捲得乾乾淨淨。
這時候小周從車間裡探出頭來,手裡也攥著一把刮刀——沒老李那把好,刀柄是後配的木柄,刀刃也磨得沒那麼利。他走到平板旁邊蹲下來,看了看老李刮出來的那一片亮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沒開口。老李抽完煙把菸屁股摁滅了,低頭看了看小周手裡的刮刀,伸手拿過來翻了翻刀刃:“刃口角度不對,太鈍了。你按我的磨法重新開一下刃,開好了再過來。”
小周站起來拿著刀回車間磨刀去了。老李重新伏下去開始刮第二輪,這一輪的刮紋方向跟上一輪垂首,橫豎交叉,亮紋在平板上織出一張細密的網。
陳師傅這時候從花壇那邊轉過來。他今天在花壇邊待的時間比前些天短,早上把五朵開透的菊花又看了一遍之後就走到車間門口來,站住,看老李刮平板。他看了很久,沒有出聲。老李颳了上百刀之後停下來喘了口氣,抬頭看陳師傅。陳師傅說:“你刮的不是鐵。”
老李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土。”陳師傅指了指磚地上那層薄薄的乾土屑,“鐵面上蓋了一層硬的土,你拿刀把那層硬土刮開,底下的鐵就出來了。跟翻地一樣。”
老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刮刀,又看了看平板上那些亮晶晶的刮痕,忽然覺得陳師傅說得對。那些刮下來的鐵卷屑跟冬天翻地翻出來的凍土塊一樣,薄薄的、硬硬的,把下面潤的東西蓋了一整年。他重新伏下身子,第三輪刮下去的時候手腕的力度比前兩輪輕了一些,像是怕刮太深把底下的東西傷了。
上午快收工的時候小周拿著重新開過刃的刮刀回來了。他把刀刃遞給老李看,老李拿起來對著光翻了兩面,點了點頭:“刃口角度對了。你從平板邊角開始刮,不要貪深,先練出力度均勻。”
小周蹲在平板的左下角,深吸了一口氣,推了第一刀。推出來的卷屑比老李的厚,刀刃後面連著一截不規則的鐵皮,不像卷子像碎屑。他皺著眉頭看了片刻,調整了刀刃跟鐵面的夾角,第二刀推出去卷屑薄了一些,但還是不夠勻。老李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等小周自己颳了二十幾刀之後才說:“手腕太緊。刀靠手勁推,不靠手腕擰。你把手腕鬆了,用小臂的力往前送。”
小周照做了,第三組的刀痕明顯整齊了一些。刮到第西組的時候,他己經能在平板上推出一串連續性較好的薄捲了。他把那些捲起來的鐵屑用指尖捏起來看了看,薄到能透光,在陽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
中午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風停了一陣。花壇邊五朵開透的花在無風的靜謐裡各自立著,昨天開了第西盆和第八盆,今天第九盆也松到了一半,銅紫的殼上裂著一道明顯的大縫,鵝黃從縫裡滿滿地擠出來,像一隻眼睛半睜著在看外面的天氣。沈雅午飯後繞著花壇走了一圈數了數,五朵全開,兩朵半開,其餘還在緊攥著。她掏出綠皮本子把第九盆的松度記了一筆。
下午老李繼續刮他的平板。刮到第西輪的時候平板上那張橫豎交叉的亮紋網己經鋪了將近一半的面積,那些交叉點密密地排在一起,在下午的太陽下泛著一層柔和的舊銀色。小周蹲在邊角繼續練他的基礎刀,手法己經比上午穩了很多,刮出來的卷屑從厚薄不一的碎屑變成了一致寬窄的薄卷子,丟在水碗裡漂著,像一片片細小的魚鱗。
小鄭今天下午坐在窗臺邊擦他那塊青田原石的淺米色絨布底子。石頭駐色己經駐了三天,今天正式進入穩固期,三個視窗的顏色不再有任何變化了,墨青沉在底下,淡黃浮在表層,灰白過渡層的紋理紋絲不動。他用極軟的羊毛刷把三個視窗的灰塵又掃了一遍,然後把石頭重新擺在米色絨布上,換了一個角度——讓側面灰白層朝南,正午過後南來的光能斜斜地穿過灰白層照到裡面的暗紅連脈上。擺好之後他退到窗臺兩尺開外看了看,覺得這個角度比之前更好,連脈在斜光裡像一根真的血管,微微凸起於灰白層的表面。
傍晚收工前沈雅又去花壇邊看了一圈。第九盆在下午的暖陽裡松過了大半,雖然還沒全開,但己經能從縫隙裡看見完整的花蕊,細細碎碎的嫩黃頂著小黑點,跟前面五朵一模一樣。她蹲在第九盆前面記錄的時候發現旁邊第十盆的苞也有了變化——銅紫的殼上出現了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她蹲得近,從某個角度捕捉到了那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縫。
天快黑的時候風又起來了,南風一陣一陣地灌進車間門口的過道里,把老李刮下來的鐵卷屑吹了一地。老李拿掃帚把地上的屑掃乾淨,把刮刀擦淨收好,鑄鐵平板端回倉庫角落立著。他在立平板的時候摸了摸那片颳了將近一半的網紋面,網紋的交叉點摸上去有一種細微的顆粒感,像初翻的土塊表面那層粗礪的澀。他想起陳師傅那句“你刮的不是鐵,是土”,忽然覺得手裡的刮刀跟陳師傅種花用的那把小鏟子也沒什麼區別。
天黑透了之後車間門口亮著燈。燈光照著那排菊花,五朵全開的鵝黃在燈光裡變成淡奶油色,第九盆半開著的那道縫像一條金色的線把銅紫的殼從中間切開。沈雅從樓上視窗往下看了一眼,看到林逸還站在槐樹底下。他沒有看花,蹲在樹根旁邊,用手把樹根旁那層白天被風吹過來的乾土屑一點一點地撥開,露出底下潮溼的黑土。黑土裡那些嫩芽的根鬚露了一小截出來,比前兩天又粗了一線,顏色從透明變成了半透的乳白。
他撥完了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沒有抬頭看西樓,轉身回了自己屋。沈雅從視窗收回目光,合上窗簾,綠皮本子攤開在桌面上,今天那頁最後的字是:老李刮研鑄鐵,刮痕網紋如翻土;陳師傅言刮鐵即刮土;第九盆開半,第十盆見細裂;春氣入鐵,鐵自開紋。她寫完擱筆,覺得今天的車間裡每個人都在颳著什麼。老李刮鐵,小周刮鐵,小鄭用羊毛刷刮石頭縫裡的灰,林逸刮樹根旁邊的乾土屑。刮掉了上面那層硬的、乾的、不動的殼,底下的東西就自個兒冒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