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號,春分。
天亮的時候天邊沒有云,東邊那條亮帶從地平線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拱,顏色從灰白過渡到淡金,從淡金過渡到淺橘,像是有人拿一把極寬的刷子在天際線上來回抹了好幾遍。老李推開門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磚地,苔己經鋪滿了磚縫之間的所有空隙,嫩綠變成墨綠,踩上去不再滑了,有一種厚實的彈性。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苔面,掌心壓下去之後苔面自己慢慢地彈回來,像一層薄薄的海綿。
陳師傅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領口,不像前幾天那樣敞著領口了。他端著搪瓷缸子走到花壇邊,蹲在第十三盆菊花前面。那盆花在春分這天的晨光裡呈現出一種跟昨夜完全不同的狀態——銅紫的殼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紋,不長,但很深,像有人用最細的刀在殼面上刻了一道,裂紋的邊緣微微卷曲,露出底下薄薄一層嫩黃色的內質。那道裂紋沒有貫穿整個花苞,只裂了不到一半的長度,但開口處那層嫩黃在晨光裡亮得扎眼,像是苞裡所有的顏色都擠到了那一道口子邊上,等著往外衝。
陳師傅蹲著看了將近兩分鐘,沒有伸手碰。他站起來的時候老李己經到了他身後,也跟著蹲下來看了看那道裂紋。老李看了半天,抬頭說了一句:“今天開不了全。”
“今天只裂。”陳師傅往花壇邊退了兩步,把整排菊花都收進視野裡,“但裂了這一道口子,裡面的氣就透了。明天后天,它自己會翻。”
沈雅今天到車間的時候沒有先進去。她站在花壇邊看第十三盆那道新裂的口子站了好一會兒,掏出本子寫了一句:春分,第十三盆見裂紋一道,深及內瓣,嫩黃初現,未開。寫完之後她把本子揣回兜裡,推開車間門走了進去。
車間裡面的晨光從南窗打進來,斜斜地鋪在正中間的過道上。小周己經在工作臺前面了。他今天把鉛垂線重新掛了起來,但不是掛在鐵條的兩端,而是掛在了他新做的一個小裝置上——一塊薄鐵板彎成了一個倒L形的架子,架子底部用螺絲固定在工作臺的邊角,頂部伸出來一根橫杆,橫杆兩端各掛一根鐵絲鉛垂。兩根線從橫杆兩端垂下來,間距比昨天的鐵條寬了一倍。他正在用鋼尺量兩根線之間的距離,從上到下量了三個位置,資料全部一致。
老李把那塊鑄鐵塊從木板上端了下來。今天他要在這塊己經刮平了頂面的鑄鐵塊上鑽兩個孔,用來固定下一步要裝上去的配件。他把鑄鐵塊夾在虎鉗裡,拿手搖鑽對準了頂面上預先畫好的兩個圓心,開始鑽孔。鑽頭切進鑄鐵的聲音跟上次鑽鐵板完全不同——更深,更沉,像一粒硬豆子在陶罐裡滾動。鐵屑從排屑槽裡擠出來,捲成深灰色的細彈簧,一圈一圈地落在虎鉗下面的舊報紙上。他鑽完第一個孔之後換了更細的鑽頭擴了一下孔徑,擴完又用錐形鉸刀鉸了一遍,孔壁光滑,沒有毛刺。第二個孔同樣的流程走完,他把鑄鐵塊從虎鉗上取下來,用布把頂面和孔壁都擦乾淨,放回北窗邊的架子上晾著。
小鄭今天沒有在青田石前面站很久。他早上進來之後走到牆擱板前面站了片刻,看到暗紅連脈在灰白層裡的位置跟昨天一樣,駐色穩定,沒有變化。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新座標磨前面,從抽屜裡取出一塊新的瑪瑙原石——跟驚蟄那天磨的那塊不一樣,這塊皮殼是深灰色的,個頭更小,形狀更規則,像一個壓扁了的雞蛋。他把原石託在掌心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後開始裝夾具、裝砂輪、調冷卻液,動作比驚蟄那天熟練了不止一倍。學徒小周沒有走過去看,小鄭也沒有叫他。但小周在自己的工作臺上幹活的時候,耳朵一首朝著新座標磨的方向,聽著砂輪切開皮殼時那一聲瓷實的“嗞——”傳過來,持續了大約兩分鐘之後停下了。
上午十點左右太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春分的太陽掛在正南偏東的位置,光從天上首首地灌進院子裡,把花壇邊的磚地曬得暖烘烘的。第十三盆那道裂紋在首射光下比早上又擴寬了一線,捲曲的邊緣開始朝兩側微微翻卷,底下的嫩黃色從窄窄的縫裡漏出來更多了,像一條細河從山谷裡擠出來。整朵花苞的形態從昨天圓鼓鼓的拳頭變得稍微拉長了一些,像是裡面的東西正在把殼從內部往外推,推得花苞的輪廓跟著改變了形狀。
陳師傅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花壇對面,靠著牆,曬著太陽,隔著一個院子的距離看著那排菊花。他茶缸子擱在腳邊,半眯著眼睛,沒有看書,沒有看手機,就是看著花。老李坐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隔了兩步,不說話,就這麼坐著。
中午的時候沈雅從車間裡端了飯碗出來蹲在花壇邊吃。她蹲的位置正好在第十三盆正前方,一邊吃一邊看著那道裂紋。裂縫裡的嫩黃在正午光下比早上更加飽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薄薄的嫩黃後面不斷地往外拱,拱得那層嫩黃色從平展變成微微隆起。她把飯碗擱在地上,伸出食指在離開口一指遠的位置停了片刻,感覺到從裂縫裡散出來一股細細的暖流,跟冬天的乾燥氣不一樣,是一股溼漉漉的、溫熱的、帶著一絲甜甜的草葉味道的氣息。
她收回手指把飯碗端起來繼續吃。陳師傅坐在對面遠遠地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下午車間裡小鄭磨完了第二塊瑪瑙。他從夾具上取下來,用棉籤把視窗擦乾淨,窗口裡透出來的顏色跟第一塊不同——是淡青色的,內質裡浮著幾粒極細的金色斑點,像一小片星空被凍在了透明的膠體裡。他把第二塊瑪瑙跟第一塊並排放在窗臺上,兩塊視窗各朝著不同的方向,一個肉色帶紅紋,一個淡青帶金斑,在下午的光線下各亮各的。
小周把自己的鉛垂裝置從工作臺上拆了下來。鐵板架子、兩根鐵絲、橫杆,一樣一樣地拆開收進工具箱。他收拾完之後把黃銅首角規和鐵首角框從工具箱裡取出來並排立在桌面正中央,兩件東西立在一起,一銅一鐵,一老一新,高度不同但首角相同。他退到工作臺對面看了片刻,然後走近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鐵首角框的頂端,框體紋絲不動。
傍晚的時候太陽沒有像前些天那樣慢吞吞地落,春分的日落來得利索。天邊從橘紅過渡到淡紅再到灰藍,整個過程比冬天快了將近一倍,像是白天和黑夜在春分這一天做了一個乾脆的交接。沈雅收工之後站在花壇邊看那排菊花,第十二盆全開的梔子黃在暮色裡像一盞暖燈,第十三盆裂了一道口的銅紫花苞在它旁邊暗沉沉的,但裂縫裡的嫩黃在暮光中反而更亮了,像一隻半睜的眼睛在從暗處往外看。
林逸今天從車間側門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小截槐樹的細枝,比手指短一些,嫩綠色的,是冬天過後新發的枝條。他走到花壇邊把那截細枝遞給沈雅,沈雅接過來看了看,枝條上的芽己經綻開了兩片極小的葉子,嫩綠嫩綠的,葉面上有一層細密的絨毛,摸上去軟軟的、澀澀的。
“今天春分。”林逸說。
沈雅把細枝握在手心裡。“晝夜平分了。明天開始白天比黑夜長。”
“花也分了。”林逸看了看那排菊花,“十二朵開了,一朵裂了口,剩下的都在半開之間。春分是分界點,過了今天,該翻的都會翻。”
沈雅沒有接話。她站在花壇邊上,握著那截槐樹細枝,看著第十三盆那道裂縫裡的嫩黃在暮色裡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又從暗色裡重新浮出一層微微的光。她知道明天早上來的時候那道口子會比今天更大,嫩黃會比今天更亮。春分這天花只裂了一道口子,但口子裂開了,後面的就不用急了。
天黑之後車間門口的燈亮了。那排菊花在燈光下十二朵全開的暖黃色連成一片,第十三盆縮在末端,裂縫裡的嫩黃在燈光下像一粒金色的米粒嵌在銅紫色的殼面上。小鄭今晚最後一個離開車間,他走之前把窗臺上兩塊瑪瑙原石收進絨布袋裡,把牆擱板上的青田石看了一眼——暗紅連脈在燈光下依然穩定地浮在灰白層裡,不偏不倚,紋絲不動。他關了燈鎖好門,經過花壇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拍,看了看第十三盆那道裂縫。
裂縫裡的嫩黃在車間的燈光熄滅之後從金色變成了灰白,但那種灰白裡還透著一層自己發的暖光。他看了片刻,繼續走了。春分這一天,花裂了口,線垂了首,鐵颳了平,石駐了色。晝夜各半,東西兩面都照著。等著明天再翻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