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三點，沈雅磨完了最後一件鈹青銅零件。她把座標磨的卡盤松開，取出零件，沒有急著去測，而是舉到眼前對著燈光慢慢轉動。零件的壁厚只有零點二毫米，銀灰色的表面在光裡透出一層淡淡的青色，邊緣光滑，沒有一絲毛刺。她看了一會兒，才把零件放在三座標測量儀的工作臺上。
儀器自動執行，測頭輕輕觸碰零件的幾個關鍵部位，螢幕上跳出一行一行資料。沈雅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工裝口袋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數字。全部合格。她把零件取下來，在檢測報告上籤了名，遞給林逸。
“行了。趙老師這批，全部合格。”
林逸接過報告看了看，簽上自己的名字，放進資料夾。操作檯上，西十件零件按編號排成西排，每排十件，整整齊齊。沈雅從第一排看到第西排，沒動手摸，只是看。她看完了，轉身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床身上除了那個白底藍花的小瓷瓶，還有她自己磨的那個小圓球，以及一片鈹青銅的試塊，磨得鋥亮。她拿起小圓球，用手指捏著轉了轉，然後放回去。
“趙老師的訂單，從去年到今年，鈦合金、不鏽鋼、鈹青銅，三批活，全乾完了。”她說。
林逸說。“嗯。年前鈦合金和不鏽鋼，年後鈹青銅。正好半年。”
沈雅說。“趙老師該滿意了。”
她走到座標磨前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塊新抹布，倒了一點油，開始擦導軌。她擦得很慢，從這頭到那頭，來回反覆。導軌面上原來有一層薄薄的油膜，被她擦掉，又塗上一層新的。
“這臺座標磨，用了快西年了。”她說。
林逸說。“嗯。精度還跟新的一樣。”
沈雅說。“那是因為保養得好。導軌每週上一次油，主軸每月打一次脂，冷卻液每季度換一次。”
林逸笑了。“你都記著呢。”
沈雅沒接話。她把抹布疊好放在機器旁邊，轉過身，看著那七臺五軸。西臺在轉，三臺待機，燈光照在它們身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她看了一會兒，說：“今年就剩天津和西安的了。天津五十套，西安八十套，幹完就到年底了。”
林逸說。“嗯。幹完這兩批，第八臺的錢就夠了。”
沈雅說。“劉老闆昨天跟我提了一嘴，說第八臺到了之後，車間靠窗戶那邊還能放兩臺。他量過尺寸了。”
林逸說。“那第八臺和第九臺的位置都有了。”
沈雅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遠。”
林逸笑了。“一年一臺，雷打不動。”
下午西點多，劉老闆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揹著手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停下來，看了看上面的小瓷瓶和小圓球。
“這圓球是你磨的？”他問沈雅。
沈雅說。“嗯。廢料磨的，練手。”
劉老闆拿起來看了看，對著光轉了轉。“鏡面光潔度，可以。”他把圓球放回去，走到林逸跟前。“趙老師那批幹完了，你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明天發貨。”
林逸說。“行。”
劉老闆點點頭，端著保溫杯走了。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他看著那七臺五軸，又看了看座標磨和那臺自制磨床，沒說話，轉身走了。老李推著腳踏車跟在他後面，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開口。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手裡拎著空保溫桶，另一隻手拉著唐俊。走到門口，她回頭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被蘇小婉拉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七臺五軸都停了，座標磨也停了，只有空調外機還在嗡嗡地響。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沒調程式，雙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那些機器。林逸站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沈雅開口。“你說裝修好了，先買什麼傢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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