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臺五軸到貨的那天,是個大晴天。貨車停在廠門口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得老高,水泥地面曬得發白。劉老闆沒在門口指揮,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車間裡面,隔著玻璃窗看。陳師傅問他怎麼不出去,他說膝蓋疼,蹲不下去,出去也幫不上忙,不如讓年輕人幹。
沈雅從車間裡出來,手裡拿著塊抹布,走到木箱前面。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蹲下去看封條,而是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木箱的側面。木箱被太陽曬得溫熱,表面粗糙。
“開吧。”她說。
安裝師傅還是那兩個年輕人,從昆明來的。他們拆箱的動作比前幾次更快了,顯然己經輕車熟路。木箱開啟,嶄新的機器露出來,乳白色的床身,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沈雅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床身,然後開啟電控櫃的門,看了看裡面的佈線。她的目光在每根線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顏色和編號。
“線號都對。”她說。
安裝師傅開始塞墊鐵、調水平。沈雅沒再盯著看,轉身回到車間裡。她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拿起那個小瓷瓶,用抹布擦了擦,又放回去。六個小東西排成一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林逸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遞給她一瓶。
“劉老闆膝蓋怎麼了?”林逸問。
沈雅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老毛病了。年輕時候在供銷社搬貨落下的,一到陰天雨天就疼。今天雖然晴了,但前幾天連著下雨,還沒緩過來。”
林逸說。“那以後讓他少跑車間,多坐著。”
沈雅說。“他坐不住。就算膝蓋疼,也要搬把椅子坐在門口看。”
安裝師傅忙了一上午,機器就位了。通電,試轉,主軸從低速慢慢升到高速,聲音平穩。沈雅拿了一個試塊,是高溫合金的,巴掌大小。她把試塊裝到工作臺上,編了一段程式,按下了啟動鍵。機床開始運轉,刀具移動,切削,鐵屑細細地捲曲著落下來。
她站在那兒,看著螢幕上的座標一點一點變化。程式跑完,她把試塊取下來,拿到三座標上測。資料出來,全部合格。
“行了。”她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老闆端著飯盒坐到林逸旁邊。他今天沒喝酒,只吃了半碗飯。
“小林,九臺了。”他說。
林逸說。“嗯。九臺。”
劉老闆說。“我剛辦廠的時候,鎮上就我一個做機械加工的。後來多了好幾家,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開了幾年就關了。咱們廠能撐到現在,還一年添一臺機器,不容易。”
林逸沒說話。劉老闆又扒了一口飯,慢慢嚼著。
“沈工那臺自制磨床,還在。”他說。
林逸說。“在。她天天擦。”
劉老闆笑了笑,站起來走了。
下午,沈雅把九號機的引數複製到其他八臺上。唐俊把工時表重新排了,把最難的那批活排給了九號機。蘇小婉在辦公室幫忙抄排期表,抄得很慢,抄完還要對一遍。
林逸在車間裡轉了一圈。九臺五軸都在轉,聲音厚實。他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床身,又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他拿起那個小葫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林逸。”沈雅突然叫他。
林逸走過去。
沈雅說。“九號機磨合期過了,下週開始幹帶冠葉片。那批活老機器也能幹,但九號機幹,廢品率能降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