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天，林逸在辦公室把上半年的賬本翻了三遍。深圳的、長沙的、天津的，一筆一筆核對，數字加起來，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本子，去了劉老闆的辦公室。
劉老闆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見他進來，放下報紙。“有事？”
林逸把本子遞過去。“劉老闆，第十臺的錢，夠了。”
劉老闆接過本子，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後那個數字，他摘下老花鏡，沉默了十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車間，九臺五軸正在運轉，聲音厚實，從早到晚不停。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訂。今天就訂。”
林逸點點頭，掏出手機翻到張工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張工的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慢。
“林廠長，又要訂了？”
林逸說。“第十臺。合同發過來吧。”
張工笑了。“你們廠一年一臺，真穩。價格還是老樣子，一百西十萬，兩個月交貨。”
林逸說。“行。”
掛了電話，他走出辦公室。沈雅正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拿著塊抹布，看著他。
“訂了？”她問。
林逸說。“訂了。兩個月後到。”
沈雅沒說話，轉身回到座標磨前面，把那塊抹布疊好放回抽屜裡。她坐高腳凳上，盯著螢幕，但沒調程式，就那麼坐著。
下午，唐俊從辦公室出來，走到林逸旁邊。“林廠長，聽說第十臺訂了？”
林逸說。“嗯。兩個月後到。”
唐俊說。“那工時表我又得重排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蘇小婉從後面跟過來，遞給他一碗綠豆湯。“先喝湯，排什麼排。”唐俊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還給她。“甜。”蘇小婉笑了。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特意繞到林逸跟前。“小林，聽說第十臺訂了？”林逸說。“嗯。”陳師傅點點頭。“好，好。我幹了一輩子，從沒見過哪個廠能像咱們這樣，一年一臺，雷打不動。”他頓了頓，“沈工那臺自制磨床，還在？”林逸說。“在。”陳師傅笑了笑，轉身走了。
工人們都走了之後，林逸和沈雅鎖好門，慢慢往回走。夏天的夜風暖洋洋的，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邊的柳樹綠得發亮，在月光下輕輕搖擺。
“林逸。”沈雅突然開口。
林逸看著她。
沈雅說。“第十臺到了，這臺自制磨床還放在老位置？”
林逸說。“嗯。它哪兒也不去。”
沈雅說。“那第十臺來了，放靠窗戶那邊？”
林逸說。“對。跟其他九臺並排。”
沈雅沒說話。她騎快了幾步，又慢下來。
走到樓下，她停好車，沒上樓。站在樓下看著樓上的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己經冒出了細小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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