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天空飄著細雨。貨車停在廠門口時,雨絲細密,劉老闆沒像往年那樣衝進雨裡,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車間門內,隔著玻璃窗往外看。林逸撐著傘站在雨中,叉車司機穩穩地將木箱卸下,落地聲沉悶而短促。
沈雅從車間出來,站在林逸身邊。她今天穿的深灰色工裝領口豎起,頭髮扎得高高的,幾縷碎髮被雨霧打溼,貼在額角。她看著那個木箱,沒說話。
“第十臺了。”林逸說。
沈雅點點頭。“十年,十臺。”
安裝師傅還是那兩個昆明來的年輕人。他們拆開木箱,嶄新的五軸露出乳白色的床身,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光澤。沈雅上前摸了摸床身,蹲下檢查水平螺絲,指尖在螺絲頭上停了片刻。
“水平沒動。首接塞墊鐵。”
安裝師傅應聲動手。
陳師傅揹著手站在人群最前面,歪著頭看。“第十臺了,一年一臺,雷打不動。”老李在後面踮著腳。“十臺並排,那場面。”小趙小錢幾個年輕的擠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年底獎金。
唐俊站在人群外,蘇小婉拉著他的袖子。“高興不?”唐俊點頭。“高興。”
安裝師傅忙到下午西點,機器終於就位。靠窗那一排,從一號到十號,乳白色的床身整齊劃一。通電試轉,主軸從低速到高速,聲音平穩,與旁邊九臺一模一樣。
沈雅取來一塊鈹青銅試塊,裝夾、程式設計、啟動。刀具切削,鐵屑細細捲曲,切削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盯著螢幕上的座標,看了很久。程式跑完,試塊上三座標檢測,全部合格。
“行了。”她說。
晚上,劉老闆在食堂擺了十桌。菜是鎮上飯店送的,酒是他自己藏的。陳師傅喝得臉紅,跟老李念叨:“剛來那會兒就幾臺破車床,現在都十臺五軸了。”老李說可不是嘛。
劉老闆喝多了,拉著林逸的手不放。“小林,我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辦了這個廠,招了你。”林逸笑了笑。“劉老闆,這話你說過很多回了。”劉老闆擺手。“說多少回都不夠。”他又拉沈雅。“沈工,第十臺到了,以後你們想幹什麼活就幹什麼活,我全力支援。”沈雅點頭。“謝謝劉老闆。”
唐俊被灌了兩杯,臉通紅,但沒嗆著。蘇小婉給他夾菜倒茶,陳師傅看著笑了。
散席時快九點。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把路照得發白。秋天的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卻很舒服。
林逸和沈雅走到車間門口,沈雅停下來。“進去看看?”
車間裡燈還亮著。十臺五軸並排而立,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光澤。座標磨在對面,森精機和友嘉挨著,自制磨床在角落。沈雅走到新機器前,摸了摸床身,開啟防護門看了一眼。
“刀庫還沒裝刀。”她說。
“明天裝。”林逸說。
她關上防護門,走到自制磨床前,伸手摸了摸那塊掉了漆的地方。六個小東西——小瓷瓶、小圓球、小方塊、小葫蘆、小瓷碗、小瓷杯——並排立在床身上。她拿起小葫蘆看了看,又放回去。
“這臺機器,跟了咱們十年了。”她說。
林逸點頭。“嗯。”
“剛做出來的時候,誰都不信它能行。”
“現在它比誰都行。”林逸笑了。
沈雅沒接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到了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十臺了。”她說。
林逸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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