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號，瑞士寄來的磨頭到了。唐俊簽收的時候，手指在快遞單上多停了兩秒——西萬二，三盒，十五根。他抱著紙箱走進車間，腳步比平時慢，像是懷裡揣的不是磨頭，是等重的銀元。
沈雅正在座標磨前調程式，聽見紙箱擱在操作檯上的聲音，側頭看了一眼。
“到了？”
唐俊開啟紙箱，拆開第一盒，把一根磨頭遞給她。磨頭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金剛石塗層的顆粒均勻細密。沈雅接過，用放大鏡對著刀刃看了十幾秒，然後上機。
試塊是一塊高溫合金，牌號比去年那批硬了不少。粗加工餘量留了零點三毫米，表面還留著銑刀的刀紋。沈雅把試塊裝好，調出程式，手指在啟動鍵上懸了兩秒，按下去。
磨頭的聲音沉，不像平時那樣尖細，像一個人壓著嗓子說話。切屑碎末一樣揚起來，落在工作臺上，細細密密。沈雅盯著螢幕上的座標，數值在跳，她嘴唇抿著，一言不發。
這套引數是唐俊算了三天才定下來的，進給速度壓到常規的百分之六十，切深只有零點零零三毫米。他站在沈雅身後，看著座標跳動，大氣都不敢出。
十八分鐘後，程式跑完。沈雅取下試塊，先肉眼掃了一遍，然後上放大鏡。表面光潔度夠了，但她翻了幾個角度，指著葉身型面的一處。
“這裡，輪廓度偏了零點零零二。”
唐俊湊過去看，在放大鏡下確實能看到細微的偏差，像一條被風吹歪的線。他趕緊在本子上記。
“進給再降百分之五。”沈雅說。
第二刀，進給降了，輪廓度合格了，但葉冠邊緣出現了振紋。振紋極細，像湖面上的漣漪，在放大鏡下纖毫畢現。沈雅盯著那幾圈紋路看了幾秒。
“主軸轉速提高百分之三。”
第三刀。振紋消失了，光潔度也合格了。沈雅把試塊放到三座標上，資料一行一行跳出來，全部踩在公差中位線以內。她摘下護目鏡，轉過身。
“行了。先試五件，五件全檢，沒問題再批次。”
唐俊在本子上記下最後的資料，長長地呼了口氣。
小趙在旁邊看了全程，小聲對小錢說：“沈工試引數真狠，三刀才過，廢了不少料吧？”小錢壓低聲音：“廢料總比廢成品強。這批料三千八一公斤，一件毛坯大幾千。”小趙不吱聲了。
下午，沈雅把五件試塊的引數固化到每臺機器的程式庫裡。她一臺一臺地過，十一號和十二號機的精加工引數要完全一致，她反覆核了三遍，又讓唐俊核了一遍。唐俊遞本子遞工具，手腳利索，話不多。
“沈工，這批活幹完，十一號和十二號的高溫合金切削資料庫就齊了。以後同牌號的可以首接調引數。”
沈雅說。“不行。每批材料的硬度會有波動，刀具壽命也要重新驗證。引數只能參考，不能套用。”
唐俊在本子上記下來，筆尖用力，紙面微微凹了下去。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路過座標磨，看見沈雅還在，停了一步。“沈工，還不走？”沈雅說。“快了，把這組資料看完。”陳師傅點點頭，跟老李一塊兒出了廠門。老李在外面按了兩下鈴，叮叮噹噹的，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老遠。
小孫今天走得晚。他把五號機擦乾淨，刀庫裡的刀柄一個個卸下來檢查，確認沒問題才裝回去。路過辦公室時，看見唐俊還在電腦前敲鍵盤，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自己走了。
蘇小婉端著保溫桶過來，保溫桶裡是紅棗銀耳湯，還冒著熱氣。她把桶放在唐俊桌上，不催他，就站在旁邊看。唐俊敲完最後一行資料，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嘆了口氣，開啟保溫桶蓋，端著喝了一口。
“甜。”
蘇小婉笑了。“甜就多喝點。”
唐俊又喝了兩口，把桶蓋上，繼續算。
車間裡漸漸安靜下來。沈雅關掉座標磨的電源，走到那臺自制磨床前。床身上那排小東西又多了兩樣——小鄭中午磨的一個小蘑菇，傘蓋光滑如鏡，菌褶一條一條的，刻得極細；小趙磨的小葫蘆，只有指甲蓋大，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蒂把上還留了一小節。她拿起小葫蘆在手心裡端詳了一會兒，指尖摸著蒂把上的那截餘量——那是她教的，留零點五毫米，最後再修。小趙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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