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把那個圓柱帶回去的第二天，一整天都沒說話。他上夜班，晚上八點到車間的時候，沈雅還沒走。她正在座標磨前面調孫總那批下半年訂單的引數，看見小周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調程式。
小周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那根圓柱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操作檯上。他盯著圓柱看了幾秒，然後拿起千分尺，又量了一遍。零點零零三毫米。誤差不大，但確實存在。他把圓柱放下，從料架上取了一塊新毛坯，開始重新做。
這次他做得很慢。粗車、半精車、精車，每一刀都反覆測量。精加工的時候，他把進給速度降了百分之二十，主軸轉速提了百分之十，切削深度控制在一絲以內。磨內孔的時候，他每磨一刀就停下測一次，測完記在本子上。小吳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打擾他，去盯自己的機器了。
凌晨一點，圓柱做完了。他把它從機床上取下來，用油石輕輕打了毛刺，拿抹布擦乾淨，然後上三座標測。資料出來，圓柱度千分之一點五毫米，比要求還高了一倍。他把圓柱拿在手裡轉了轉，表面光潔度像鏡子，能照見人影。
他把圓柱放在操作檯上，在巡檢表上記下了檢測資料。想了想，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進給降百分之二十，轉速提百分之十，切深一絲。
凌晨三點，沈雅己經回宿舍了。車間裡只有夜班的三個人：小周、小吳和另一個新來的學徒。小周把圓柱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把它放在成品區的架子上，挨著那排自制磨床。
早上七點，白班的人陸續來了。沈雅到車間的時候，小周正在跟小吳交班。他拿起那根圓柱，走到沈雅面前，遞給她。
“沈工，重做的。”
沈雅接過去看了看，又用千分尺量了一下，然後走到三座標前面，重新測了一遍。資料出來，和她量的完全一致。她把圓柱還給小周。
“行了。進步很大。”
小周點點頭，把圓柱放回成品區。他轉身要走，沈雅又叫住他。
“那個備註，寫得不錯。以後每次加工都記下來，積累多了就是經驗。”
小周愣了一下。“嗯。”
上午，小趙在自制磨床旁邊發現了那根圓柱。他拿起來看了看，表面光潔度極好，圓柱度也高，比他做的葫蘆底座還平。他翻到底座，看見一行工整的字跡：進給降百分之二十，轉速提百分之十，切深一絲。他沒問是誰做的，把圓柱放回原處，回去幹活了。
小錢也看見了。他拿起圓柱，對著光看了看內孔，光亮如鏡。他把圓柱翻過來，看了那行備註，從口袋裡掏出本子，把資料抄了下來。
小鄭沒去看。他蹲在七號機前面，正在加工孫總那批下半年訂單的第二件試加工件。這件比第一件還難，有幾個異形曲面需要用五軸聯動。他按照沈雅上次批註的引數調整了刀具補償，程式跑起來的時候，他站在機器前面，眼睛都不敢眨。
程式跑了西十多分鐘，跑完了。他把零件取下來，測了測，全部合格。他在本子上記下資料，把零件放在沈雅的桌上，上面壓了一張紙條：引數己最佳化，刀具補償值見附頁。
沈雅看見零件和紙條的時候，正在吃午飯。她放下筷子，拿起零件看了一遍，又看了看附頁上的引數，在紙條上批了一行字：可以。下次注意冷卻液溫度。
小鄭拿到批註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在本子上抄下來，然後把紙條夾進筆記本里。
傍晚，工人們陸續走了。陳師傅走的時候跟林逸說了宣告天見，老李也說了宣告天見。小趙小錢他們幾個今天沒出去吃飯，各自回了宿舍。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走的時候衝沈雅揮了揮手，沈雅也揮了揮手。唐俊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下半年刀具採購的確認單，猶豫了一下，把它遞給沈雅。
“沈工，高溫合金的磨頭多訂了五根，廠家己經確認了。西十天交貨，趕得上。”
沈雅接過去看了看。“行。”
唐俊收好確認單，跟著蘇小婉走了。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根圓柱。小周做的圓柱，表面光潔度像鏡子，在她指尖慢慢轉動。
“林逸。”她忽然開口。
林逸看著她。
“小周這次，下了功夫。圓柱度從千分之三做到千分之一點五，說明他不是做不到，是以前沒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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