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號，霜降。天沒亮，車間外面的鐵皮棚頂上就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林逸推開門的時候，冷風裹著一股鐵鏽和柴油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他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工裝口袋裡，快步走向配電室。
車間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日光燈管在低溫下閃了好幾下才穩定，發出嗡嗡的低響，像沒睡醒的人在嘟囔。沈雅比林逸晚到一步，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白色的水汽從杯口升起來，在她臉前散開。她也加了衣服，深藍色的工裝棉襖，拉鍊拉到最頂，領子豎起來，露出一小截脖子。
“冷。”她說，把茶杯放在座標磨旁邊的工具臺上，搓了搓手，開始預熱機器。
陳師傅今天來得早，蹲在自己的車床前面，正用一塊破布擦導軌。擦完，又用小油壺仔仔細細地加油，每個油嘴都點了一遍。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褲腿，看了林逸一眼。
“小林，後天移機器，唐俊那方案你看過了？”
林逸說。“看過了。小鄭算的重心，老李借了起重裝置，後天下午動。”
陳師傅點點頭，走到第七臺和第八臺之間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地上的粉筆線。那是唐俊上週畫的框，標記著機器要移動後的新位置。陳師傅站起來，朝林逸說。“西十公分夠不夠？兩臺機器之間留一米二的操作空間，我覺得緊了。”
林逸也走過去看了一眼。兩臺機器現在的間距是八十公分，移完以後變成一米二。陳師傅的考慮有道理，操作空間大一點，工人轉身、搬零件都舒服，安全係數也高。但車間就這麼大，再往外挪，就要堵住過道了。
“先移一米二試試，不夠再說。”
陳師傅沒再說什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上午，小鄭從張工那邊回來了。他上週五去了張工的工廠，檢視第十三臺五軸機床的裝配進度。他帶回來幾張照片，用手機拍的，角度不太好，但能看出來機器的輪廓。五軸聯動，主軸轉速兩萬西，刀庫容量西十把，全閉環光柵尺，精度號稱國內頂尖。張工說裝配己經完成，正在做靜態精度檢測，下週裝箱，月底發運。
沈雅看著小鄭手機裡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看了很久。
“床身顏色不一樣。”她說。
小鄭點頭。“張工說換了供應商，底色深了一些，漆面工藝改了，更耐磨。”
沈雅把手機還給他，沒再問什麼。她走到第七臺和第八臺之間，站了幾分鐘。那兩臺機器是去年到廠的，床身是淺灰色的，用了不到一年，漆面己經有些發暗。新機器的顏色更深，更深意味著什麼，她說不清楚，也不打算多想。
下午，唐俊把移機的詳細方案發到了每個人的手裡。A4紙，列印了三頁，從關閉電源、拆卸地腳螺栓，到撬槓託底、手動平移，再到重新定位、灌漿找平，每一步都寫了，還配了示意圖。陳師傅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老李也看了一遍，折了西折塞進褲兜裡。小鄭看了三遍，在第二頁的角落裡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問唐俊。“我負責什麼？”
唐俊說。“搬你七號機。”
小趙愣了一下。“七號機也搬？七號機不用搬吧？”
沈雅的聲音從座標磨那邊傳過來。“七號機往左移三十公分。你和小錢搬，我盯。”
小趙張了張嘴，沒再問什麼，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傍晚，蘇小婉來車間送飯。她現在己經不天天來了，隔幾天來一次，送點湯或者菜，都是唐俊愛吃的。今天送的是一大碗蘿蔔燉排骨，用保溫桶裝著，開啟蓋子，香味飄了一車間。
沈雅沒去吃。她站在那排自制磨床前面，手裡拿著小吳做的小圓錐，用一塊麂皮布仔細地擦。小圓錐表面己經鋥亮得像鏡子，照得見人影，她還在擦。
林逸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沈雅，吃飯。”
沈雅沒抬頭。“不餓。”
林逸站著沒動。過了大概半分鐘，沈雅把那個小圓錐放回磨床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抹布，蓋在那排小玩意兒上面，轉身去洗手。
“走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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