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點點頭,又低頭喝湯。
車間裡的燈又暗了幾盞,只剩下座標磨和七號機頭頂的燈還亮著。陳師傅走了,老李走了,小趙小錢他們也都走了。小鄭走的時候,把他那本寫滿操作規程的筆記本放在沈雅桌上,用筆壓著。筆記本封面貼著標籤——“五軸機床操作規範(第十三臺專用)”,筆跡工整,看得出來是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寫的。
唐俊和蘇小婉最後走。蘇小婉把保溫桶收拾好,拉了拉唐俊的袖子,唐俊跟沈雅說了聲沈工我們走了,沈雅嗯了一聲。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把碗洗了,把小桌擦乾淨,走到座標模前面,關掉電源。螢幕上的波形消失了,變成一道細細的綠色橫線,然後徹底熄滅。
“林逸,明天讓陳師傅把第七臺第八臺的工藝檔案重新審一遍,新機器到了以後,有些工序要重新分配。”
林逸說。“好。”
沈雅站了一會兒,拿起工具臺上的那杯冷茶,倒在水池裡,把杯子扣在窗臺上。
霜降了,夜裡冷,茶葉渣滓容易發黴。她想著明天早上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抽屜裡。然後去把那排小玩意兒上的抹布掀開,看看小鄭那個新圓環有沒有生鏽。不會的,不鏽鋼,幹車間裡不會生鏽。但她還是會忍不住去看。
兩人鎖好門,慢慢往回走。
霜降的夜,冷得乾乾淨淨。沒有風,月亮半圓,光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印在地上,一個長一個短,慢慢地往前移動。
沈雅忽然說。“後天移完機器,再過一個星期,第十三臺就該到了。”
林逸說。“張工說下週五裝箱,週六發運,週日到。”
沈雅嗯了一聲。“到了以後,開箱,灌漿,安裝,除錯。小鄭上手要多久?”
“他說一週。”
沈雅沒說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了看西樓的窗戶。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像霧一樣模糊。
“林逸,你說小鄭能盯下來嗎?”
林逸想了想。“能。底子夠硬,心也細。”
沈雅點點頭,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幾下,開關門,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著那扇窗戶。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一條縫,透出橘黃色的光。過了一會兒,那道光滅了,窗簾縫裡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反射。
他站了幾秒,轉身回了三樓。
開門進屋,沒開燈。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小塊亮斑。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點縫,冷空氣鑽進來,帶著霜凍前特有的那種清冽。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長長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後天移機器。大後天灌漿養護。下週五裝箱,下週六發運,下週日到。
倒計時一週。
他關上窗戶,脫了外套躺到床上,翻了個身。
腦子裡過了一遍移機方案。陳師傅監督第七臺和第八臺,老李負責起重裝置,小鄭盯新機器地基,唐俊記錄全過程,沈雅總指揮。誰在哪個位置,哪個節點做什麼事,都安排好了。
他閉上眼睛。
窗外冷月無聲,霜色鋪滿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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