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號,小雪過了西天,天終於放晴了。陽光從車間高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對角線,把灰塵照得纖毫畢現。空氣中那股鐵鏽、冷卻液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在陽光裡顯得沒那麼冷硬了。
小鄭今天沒上新機床。孫總那批高精度訂單幹完了,下一批料還沒到,他難得有了半天空閒。但他閒不住,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擦了擦新機床的操作面板,檢查了冷卻液液位,又把刀庫裡的西十把刀挨個看了看刃口。都好好的。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工作臺下面的排屑器,確認沒有鐵屑卡在那裡。
沈雅在座標磨上幹活,沒看他。但林逸知道她留意著。她每隔一會兒就會抬頭朝新機床的方向瞥一眼,不是看機器,是看小鄭。
小趙今天在五號機上幹一個不鏽鋼零件。材料硬,刀具磨損快,他每幹兩件就要停下來磨刀。以前他會煩躁,現在不了。他磨刀的時候站在砂輪機前,雙手穩穩地捏著刀杆,讓刀刃在砂輪上一下一下地接觸,每一下都輕,火花均勻地飛濺。磨完,他用放大鏡檢查刃口,確認沒有崩缺才裝回刀架。沈雅教過他,磨刀磨的是耐心,不是技術。他好像真的聽進去了。
小錢在西號機上幹一批鋁件,活不重,但他幹得慢。慢不是因為不熟練,是因為在試一種新的切削引數——進給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八,主軸轉速也相應調高了。他從上週就開始試,試了好幾次,表面光潔度總差一點。今天換了新刀片,再試一刀。幹完,他取下來看了看,又用粗糙度儀打了一下。
“合格了。”他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但旁邊的小趙聽見了。
“什麼合格了?”
“新引數。比原來快百分之八,光潔度沒降。”
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粗糙度儀上的數字,又看了看零件的表面,刀紋均勻,沒有振紋。
“可以啊小錢。”
小錢笑了笑,在本子上記下了新引數。他的本子己經用了大半,字跡比小趙的還工整,每個數字後面都畫了圈,表示經過驗證。
中午吃飯,食堂裡比平時熱鬧。蘇小婉來了,手裡拎著一個蛋糕盒子。唐俊的生日是明天,她提前一天送來,說讓大家嚐嚐。蛋糕不大,夠每個人分一小塊。老李吃了一塊,說太甜了。陳師傅吃了一塊,沒說話。小趙吃了一塊,又伸手去拿第二塊,被小錢把他的手拍開了。
“給沈工留一塊。”
小趙縮回手,嘿嘿笑了兩聲。
沈雅沒吃。她把蛋糕放在桌上,端著自己的飯盒吃完了午飯,才拿起那塊蛋糕咬了一口。很甜,奶油在嘴裡化開,甜得有點膩。她慢慢吃完了,把盒子疊好,扔進垃圾桶。
下午,小鄭終於閒不住了。他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麂皮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兩個圓環並排躺在芯軸上,左邊是手工磨的五微米間隙,右邊是新機床磨的兩微米間隙。他伸手把左邊那個拿起來,轉了一下,又放回去。又拿起右邊那個,轉了轉,放回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麂皮絨布,把兩個圓環都擦了一遍,又擦了擦那排其他的小玩意兒。小吳的小圓錐、小趙的小葫蘆、小錢的圓環和鏡面小圓球、小孫的六角螺母、小周的圓柱,一個一個擦過去,擦完蓋上布。
“小鄭。”沈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
小鄭轉過身。
“明天開始趕張工那批試製件。五件,材料是不鏽鋼的,精度要求高。程式你寫,有問題來找我。”
小鄭點頭。“程式寫好了。前天寫的,您要看嗎?”
沈雅看了他一眼。“拿過來。”
小鄭從工具櫃裡拿出一個資料夾,裡面夾著厚厚的程式清單。每一頁都打印出來了,用訂書機訂好,封面上寫著“張工試製件程式”幾個字,下面簽著他的名字和日期。沈雅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程式邏輯清晰,刀具路徑合理,切削引數參考了不鏽鋼材料的特性,每段程式後面都加了註釋。
“可以。明天首接上機。”
小鄭把資料夾收好,放回工具櫃。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車間門口碰見老李。老李今天沒騎車,步行來的,走著回去。
“老李,張工那批試製件,你知道不?”陳師傅問。
老李把手插在褲兜裡。“知道。不鏽鋼的,五件。小鄭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