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傅點點頭。“小鄭現在挑大樑了。”
老李沒接話。兩人並排走了一段，在一個岔路口分開了。
車間裡，沈雅又擦了一遍那排小玩意兒。今天擦得比平時快，但每個零件都認真看了。擦到小錢那個鏡面小圓球時，她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夕陽的光透過玻璃照在球面上，反射出暗紅色的光，把她的手指也映紅了。她轉了一下球面，光斑在牆上畫了一個圈。
“小錢那個球，現在能當鏡子用了。”她對林逸說。
林逸走過來，也看了看。“嗯。他下功夫了。”
沈雅把小圓球放回去，蓋上麂皮布。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越來越早，五點半路燈就亮了。沈雅今天走得比平時慢，林逸跟在她旁邊。
“林逸。”
“嗯。”
“小趙最近磨刀磨得好。我看他磨的鑽頭，角度很準，兩個切削刃一樣長。”
林逸說。“他開了竅。”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了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沒拉，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把窗臺照得亮亮的。
“小唐今天過生日？”她忽然問。
“明天。”林逸說。“蘇小婉提前送的蛋糕。”
沈雅哦了一聲，轉身上樓。西樓的燈早就亮了，窗簾縫裡透出橘黃色的光，暖融融的，像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燈塔，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
林逸轉身上了三樓。
開門進屋，開了燈。房間裡的暖氣片溫溫的，不那麼冷了。他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白天的事。小趙磨刀時穩了，火花均勻，沒有毛躁。小錢試了新引數，進給快了百分之八，光潔度沒降。小鄭的程式寫好了，沈雅看了說可以。張工的試製件明天上機，五件不鏽鋼，精度要求高。小鄭一個人幹，沈雅說有問題去找她，但小鄭不會去的，除非真的解決不了。他不會輕易去的，他想自己扛。
那排小玩意兒又被擦了一遍。小錢的鏡面圓球，反射出夕陽的光，暗紅色的，在牆上畫了一個圈。小錢下功夫了，從磨出球面到現在，幾個月了，球面越來越亮，越來越像鏡子。
他不知道小錢什麼時候能磨出完美的鏡面——沒有瑕疵，沒有刀紋，光斑均勻。也許快了，也許還要很久。但沈雅不急，她每天擦，每天看，不催。
他閉上眼睛。
窗外遠遠地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長長的，在冷空氣裡傳得很遠很遠。那聲音穿過田野，穿過鎮子，穿過路邊光禿禿的樹枝，鑽進他的窗戶，在房間裡迴盪了一下，又消失了。
明天張工的試製件上機。小鄭的程式己經寫好了，封面簽著名，工工整整。小鄭不會出大錯——他的手越來越穩，程式越寫越順，那臺新機床己經像是長在他身上了。
所有的軌道都在延伸，並排向前。
第十三臺在跑，第十二臺在跑，第十一臺也在跑。每一臺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切著該切的鐵，卷著該卷的屑。
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
那排小玩意兒，還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