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號，週日。車間裡的暖氣片嘶嘶地響了一整天，鐵皮屋頂上的霜首到中午才化乾淨。陳師傅在車床旁邊烤著小太陽，一邊幹活一邊哼戲，調子跑得厲害，老李聽了一上午，終於忍不住說“你還是別唱了”，陳師傅不理他，繼續哼。
張工說今天派人來，上午到。來的人不是小孟，也不是小劉，而是一個女工程師，姓周，三十來歲，短髮，沒化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棉襖，胸口繡著張工廠的標誌。她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儀器箱，箱子角上磕掉了一塊漆，用膠帶纏著。
小鄭迎出去，沈雅跟在後面。小周放下箱子，伸出手，先跟沈雅握了握。“沈工好，張廠讓我來複檢一下第十三臺的精度。上次出廠的資料有幾項需要核對。”沈雅點點頭，帶她往新機床走。
小周開啟儀器箱，裡面是一套雷射干涉儀，但比小劉那套小一號，更便攜。她架儀器的手法和小劉不一樣，更快。磁力表座一吸，反射鏡一擺，光路粗呼叫目測，細呼叫一個小六角扳手，頂了兩下就對準了。小鄭站在旁邊，她一邊調一邊說“光路對的時候，先看回射光斑是不是圓的，圓的就差不多了”。小鄭點頭，掏出本子記。
檢測開始。小周操作軟體，讓小鄭手動移動各軸，每走一段停一下，雷射干涉儀記錄資料。她看資料的速度很快，螢幕上數字一出來就掃一眼，嘴裡唸叨著“零點三微米、零點二、零點二五”。測完X軸，測Y軸，再測Z軸，每一項都測了三遍。
測到第二遍的時候，Y軸反向間隙的資料比出廠值大了零點五微米。小周皺了皺眉，讓小鄭再走一遍，還是大。她蹲下來檢查Y軸的絲槓預緊，用手指摸了摸絲槓螺母座，又用扳手輕輕擰了一下鎖緊螺母，發現鬆了不到十度。她擰緊，讓小鄭再測，資料回到出廠值了。
“正常。跑了一個多月，振動松的。”小周站起來，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沈雅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小周測完所有專案，把資料彙總成表格，遞給沈雅。“全部合格。Y軸那個問題己經處理了，以後每季度檢查一次鎖緊螺母就行。”沈雅接過去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中午，劉老闆留小周吃飯，小周說不用了，下午還要趕去另一個廠。她在車間門口喝了杯熱水，吃了兩塊自帶的餅乾，拎著箱子走了。商務車開出去的時候，小鄭站在門口，看著尾燈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回去。
下午，小鄭把那顆鎖緊螺母的位置和擰緊力矩記在了本子上，又畫了一個示意圖，標註了檢查週期。他拿著本子去找沈雅，說“沈工，Y軸那個螺母，我記下來了”。沈雅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小趙今天在五號機上幹完一件活，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那排小玩意兒。大盤子上的東西又多了——小周來的時候，沈雅把小鄭新磨的一點二微米圓環放在了最中間，陳師傅的銅件被擠到了旁邊。小趙拿起那個小圓環看了看，內孔和芯軸的間隙幾乎看不出，套上去轉起來沒有聲音。他小心地放回去，蓋上布。
小錢今天發現鏡面球上的光斑偏了，調了好幾次才對準。他調完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確認光斑不會自己跑偏，才回西號機。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老李己經在門口等他了。兩人並排走，誰也沒說話。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掀開布，看著那排小玩意兒。小鄭的一點二微米圓環在正中間，旁邊是陳師傅的銅件，再旁邊是小趙的圓錐和小錢的鏡面球。她伸手把小鄭的圓環轉了一下，確認它穩穩地套在芯軸上。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小周今天調整那個Y軸螺母，小鄭全記下來了。”
林逸說。“他本子上畫了圖。”
沈雅把布蓋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風小了一些，但更冷了，撥出的白氣在路燈底下凝成一團。沈雅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林逸。”
“嗯。”
“Y軸的鎖緊螺母，以前從來沒松過。這臺機器跑得快，振動大，以後每月檢查一次。”
林逸說。“讓小鄭記在點檢表上。”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一半，燈光透出來。
“今天小周餅乾就著涼水吃的。”
林逸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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