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號，週一。天晴了，風也小了。陽光從車間高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面上畫出幾道明亮的長條，灰塵在光裡緩緩飄動，像水裡的浮游生物。
沈雅今天沒去新機床那邊。她一早就在座標磨上幹活，一件接著一件，沒停過。小鄭站在新機床前面，手裡拿著那份工藝引數表，反覆看了幾遍。小孟上週五調回去的那幾項引數，他己經改回了出廠值，但他自己寫的那些加工程式裡的切削引數，他沒有動。那些是他根據這一個多月的實際加工資料優化出來的，每一條都有記錄支撐。
他把引數表放在操作面板旁邊，按下啟動鍵。主軸轉動起來，冷卻液噴出來，刀尖接觸工件表面。今天的工件是孫總新一批訂單裡的一個複雜零件，形狀刁鑽，有幾處薄壁，容易變形。小鄭的程式考慮了變形補償，在容易讓刀的地方提前預加了偏移量。
沈雅沒看。她低著頭，盯著座標模的螢幕，手在操作面板上緩慢移動。但林逸注意到，她每隔一會兒就會微微側一下頭，像是想往新機床那邊看，又忍住了。
上午，小趙在五號機上幹完一件活，取下零件量了量，尺寸合格。他把零件放在成品架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圓錐，走到自制磨床前面。圓錐的錐度己經是千分之三了，但他總覺得尖端還不夠銳利，想再磨一下。他把圓錐拿在手裡，用放大鏡檢查尖端，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了。沈雅上次把錐尖轉朝裡，他記住了，沒再改變方向。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排小玩意兒，站了幾秒，轉身回了五號機。
小錢在西號機上遇到了麻煩。一個薄壁件的壁厚只有零點八毫米，銑的時候容易振，表面會出現水波紋。他己經調了好幾次引數，降了進給，提了轉速，換了新刀片，振紋還是消不掉。他站在機器前面，皺著眉，手裡的操作手冊翻到那一頁，上面的建議都試過了，不行。他想去問沈雅，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沈雅在座標磨上忙，他沒好意思打擾。
小鄭看見了，走過來問。“什麼問題？”
“薄壁振紋，消不掉。”小錢把零件遞給他。
小鄭接過去看了看，又問了切削引數和刀具型號，想了想。“你的冷卻液噴嘴角度不對，衝不到切削區域。薄壁件散熱不好，溫度一高就振。把噴嘴往下壓一點，讓冷卻液對準刀尖。”
小錢半信半疑地調整了噴嘴角度，又試了一刀。振紋減輕了，但還有。小鄭又讓他把進給再降百分之五，主軸轉速相應調低。再試一刀，振紋消失了。小錢在本子上記下了調整後的引數，抬頭想謝謝小鄭，小鄭己經回新機床了。
中午吃飯，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沈雅對面。
“沈工，今天沒看新機床？”
沈雅扒了一口飯。“不看了。讓他自己跑。”
陳師傅點點頭。“也該放手了。小鄭底子厚，摔不壞。”
沈雅沒接話。她把碗裡的飯吃乾淨，站起來，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那排小玩意兒。小趙的圓錐還在，錐尖朝裡。小鄭的圓環還在。小錢的鏡面球還在。她沒擦，只是看了一眼，把布蓋上了。
下午，小鄭幹完了那件複雜零件。取下來測量，所有尺寸合格，薄壁處沒有變形，表面光潔度也夠。他把零件用防鏽紙包好，放在成品架上，在記錄本上寫下了加工資料和最終的切削引數。沈雅沒過來看，也沒問他。她一首在座標磨上，偶爾抬頭喝口水，偶爾活動一下脖子，始終沒往新機床那邊看。
小趙下午又磨了一會兒圓錐。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用油石慢慢蹭圓錐的尖端，蹭幾下就用放大鏡檢查一次，生怕磨過頭。磨了大概半小時，他覺得差不多了，把圓錐放回自制磨床上，挨著小錢的鏡面球。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圓錐往左挪了半釐米，讓它與球的距離和其他的保持一致。然後他走了。
小錢下午又幹了幾件薄壁件，用新引數跑，每一件都合格。他信心足了，幹活的速度也提了上來。他把新引數寫在一張紙條上，壓在操作面板下面，怕忘了。
傍晚，陳師傅走的時候，在車間門口碰見老李。老李今天沒騎車，步行來的，走著回去。
“老李，小鄭今天自己幹了一整天，沈工沒看。”陳師傅說。
老李把手插在褲兜裡。“早該放手了。樹大了，不能老用繩子牽著。”
兩人並排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開了。
車間裡，沈雅又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這次擦了。她把每個小玩意兒都拿起來，用麂皮布仔細擦了一遍，就連小趙那個圓錐的尖端都用布角輕輕擦了一下。擦完，她把布疊好，蓋在上面。
“走吧。”她對林逸說。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又冷了，但風不大。沈雅走得不快不慢，圍巾裹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林逸。”
“嗯。”
“小鄭今天沒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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