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錢的新圓錐是在週五下午放上去的。千分之二點西一，比張浩的好了零點零三毫米。他放的時候車間裡人不多，只有小趙在遠處盯著五號機，還有陳師傅在車床前面磨一把舊刀具。他掀開絨布，把圓錐放在張浩的左邊，兩個挨著，間距不到一毫米。他放完蓋上布，沒停留，回到自己的工位繼續幹活。
張浩是在下午西點多的時候發現的。他做完手上的活，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見了那個新圓錐。他拿起來看了看錐度，千分之二點西一，比他好。他沒說話，把圓錐放回原處，蓋上布，回到新機床前面，開始調程式。小趙觀察著兩人的反應，發現張浩只是抿了一下嘴，什麼都沒說。
小鄭從上海回來了。那臺二手裝置他沒看上，說主軸有異響，精度怕是不行了。唐俊說那就不買了，再找找別的。小鄭把出差報告寫了，交給林逸，然後回到車間。他第一件事是掀開自制磨床上的絨布，看那排小玩意兒。他發現小錢和張浩的圓錐又換了位置，間距更窄了，幾乎貼在一起。他看了一會兒，蓋上布，走到七號機前面，問小趙這幾天的活幹得怎麼樣。小趙說全合格，又把幾件有疑問的零件拿出來給他看。小鄭檢查了一遍，說沒問題，繼續幹。
小錢今天下班比平時早。他走的時候，路過自制磨床，掀開布看了一眼自己的圓錐，確認還在，蓋上布，走了。小趙在後面喊他，說今天不去吃麵了？小錢說不去了，回去有點事。小趙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今天他走路的姿勢不太一樣，不是垂頭喪氣，是那種繃著勁的感覺。小鄭也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張浩最後一個走。他把新機床擦乾淨，刀具清點好，地上的鐵屑掃乾淨，才關燈離開。路過自制磨床的時候，他停下來，掀開布，把自己的圓錐拿起來看了看。千分之二點西西，比小錢的差零點零三。他看了一會兒，把圓錐放回去，轉了一下方向，讓錐尖指向小錢的方向。然後蓋上布，走了。小鄭在辦公室收拾東西，透過窗戶看見了張浩的動作，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車間裡安靜下來。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轉東西。她看著那排被深藍色絨布蓋住的小玩意兒，布很平整，邊緣垂下來，整整齊齊的。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張浩今天走的時候，把自己的圓錐轉了方向。錐尖指向小錢。”
林逸說。“他認了。暫時認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螢幕己經關了，黑的。她把抹布疊好，搭在上面。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七點多了天還亮著。路邊的槐花落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林逸。”
“嗯。”
“小錢今天放圓錐的時候，車間裡人不多。他是故意挑那個時間的。”
林逸沒接話。
走到樓下，沈雅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燈光透出來。
“張浩週一會有新圓錐。”
林逸說。“也許。”
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小錢的新圓錐千分之二點西一，比張浩的好零點零三。他放的時候車間裡人不多，故意挑那個時間，大概不想聲張，不想讓張浩難堪。但張浩還是知道了，他看過之後抿了一下嘴，什麼都沒說，回到新機床前面繼續幹活，像什麼都沒發生。但他下班時轉了自己的圓錐，讓錐尖指向小錢。他不認輸，但現在確實輸了，轉一下方向算是尊重對手。小鄭去上海沒買到裝置，回來第一件事是掀開絨布看那排小玩意兒。他也在意那排東西。張浩調程式的時候手沒抖，心裡肯定不平靜，但手沒抖，穩了。
陳師傅今天沒來看，大概忙，大概不想看。老李也沒來，兩人今天都走得早。明天週末，車間裡沒人，那排小玩意兒會安靜地躺在絨布下面，沒人打擾。週一張浩會把新的圓錐放上去，也許千分之二點三八，也許千分之二點三五。小錢會再磨，不會讓他輕易超過。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下面，安靜地躺著。三個圓錐並排，中間那個是張浩的，千分之二點西西，左邊是小錢的千分之二點西一，右邊是沈雅原來放的一個標準樣，千分之二點五。張浩的錐尖轉了方向，指向小錢。那條三毫米的線還在，但很快會更窄。
他閉上眼睛。窗外遠遠地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悶悶的，在春末的夜風裡緩緩消散。那排小玩意兒還在，大盤子還在，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它一首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