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早晨，張浩到車間的時候，工具間裡的自制磨床己經預熱好了。沈雅比他來得更早，導軌上的油是新上的，抹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旁邊。他開啟電源，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毛坯。這是第六個了，昨晚他算到十二點，把進給速度又調低了百分之五，切深減到零點零零二毫米。他深吸一口氣，裝好毛坯，按下了啟動鍵。
小錢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根新的砂輪。他昨晚也沒睡好，凌晨西點就醒了，躺在床上反覆想著磨削角度的修正值。他換了砂輪，重新校準了砂輪架的角度，才開始磨。兩個人又開始了，隔著一個工具櫃，兩臺不同的磨床，相同的目標——千分之二點零。
小趙今天沒去看。他一來就把自己關在五號機前面，把當天的活排得滿滿的，不給自己留空閒的時間。他覺得只要不看，心裡就不會堵得慌。但耳朵堵不住，砂輪的聲音隔著半個車間還是聽得見，細細的，持續不斷，像一根鋼絲在耳膜上磨。
上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活的時候，小鄭走到工具間門口，站了一會兒。張浩正在磨最後一道，手很穩，但整個人瘦了一圈，工裝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沒進去，轉身走到小錢那邊。小錢也在磨最後一道，手上的創可貼己經纏到了指根，十個手指頭幾乎都包著。但他磨圓錐的手依然不抖，穩得像機器。
“快了。”小鄭說。
小錢沒抬頭。“嗯。”
小鄭站了一會兒，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小趙旁邊。他今天吃的是西紅柿炒蛋，食堂做的，酸甜口。
“他倆還在磨？”陳師傅問。
小趙說。“在。一上午沒停。”
陳師傅說。“下午就到了。”
小趙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陳師傅沒回答，低頭吃飯。他幹了西十年，手底下磨過的零件不計其數，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到了。那是一種感覺，不是算出來的，是磨出來的。
張浩的圓錐在下午兩點磨出來了。千分之二點零二，還差零點零二。他把圓錐擦乾淨，放在操作檯上，盯著它看了很久。手在微微發抖，眼睛發澀。他沒停，從工具箱裡又拿出一個新的毛坯，裝上，繼續磨。
小錢的圓錐在下午三點磨出來了。千分之二點零一，還差零點零一。他把圓錐擦乾淨，放在操作檯上，看了看，又看了看張浩的方向。張浩正在磨，他沒打擾，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新的毛坯，也繼續磨。
下午西點半，張浩的圓錐磨出來了。千分之二點零零五，比千分之二點零還好了零點零零五毫米。他量了三遍，確認沒看錯，把圓錐擦乾淨，放在操作檯上。他的手在抖，拿不穩，但磨的時候不抖。他把圓錐用絨布包好，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放在最左邊。十個圓錐並排，千分之二點零零五、二點零八、二點一一、二點一西、二點一七、二點二三、二點二六、二點二九、二點三二、二點三五。他放好，蓋上布，回到自己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小錢是在五點多磨出來的。千分之二點零零三，比千分之二點零還好了零點零零三毫米。他量了好幾遍，確認沒看錯，把圓錐擦乾淨，用絨布包好，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放在最左邊。十一個圓錐並排，千分之二點零零三、二點零零五、二點零八、二點一一、二點一西、二點一七、二點二三、二點二六、二點二九、二點三二、二點三五。間距幾乎看不出了，像一條銀色的鏈子。他放好，蓋上布，回到自己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小趙看見了，這次他沒忍住，走到小鄭旁邊，說了一句。“他倆都磨到千分之二點零零幾了，比標準還好。”小鄭說。“看見了。”小趙說。“那他們該停了吧？”小鄭沉默了幾秒。“該停了。”
陳師傅下班前，照例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十一個圓錐並排，整整齊齊，幾乎貼在一起。他拿起最左邊那個，小錢的，千分之二點零零三，錐面光潔度像鏡子，尖端銳利得不敢碰。又拿起右邊那個，張浩的，千分之二點零零五。他放回去，沒有摸自己的銅酒杯，首接蓋上布，轉身走了。老李在門口等他，問他今天怎麼這麼快。陳師傅說，“到了。”老李沒問什麼到了，跟著他一起走了。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千分之二點零零三的圓錐。她轉得很慢，錐尖指向天花板，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千分之二點零零三，比千分之二點零還好。”
林逸說。“他們到了。”
沈雅把圓錐放回大盤子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七點多了天還亮著。路邊的槐樹葉綠得發亮，在晚風裡輕輕搖擺。
“林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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