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車間裡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張浩不再磨圓錐了，小錢也不磨了。兩個人像約好了一樣，同時停了手。大盤子上的十一個圓錐安安靜靜地躺在絨布下面，誰也沒再往上加第十二個。小趙說他們終於磨夠了，小鄭說不是磨夠了，是磨到了。小趙問磨到什麼，小鄭說磨到該磨到的地方。小趙沒聽懂，也不再問了。
張浩把精力全放在了新機床上。小錢給他的那套引數他用了幾天，又自己優化了一版，進給速度提了百分之八，表面光潔度反而更好。小鄭看了他的新引數，說可以，但要注意刀具磨損。張浩記在了本子上。小錢也沒閒著，他在五號機上試了一批新活，材料是高溫合金的，形狀複雜，有幾個深腔。小鄭幫他看了程式，提了幾個修改意見。小錢改了，再試，全合格。小鄭說可以了。小錢也記在了本子上。
兩個人偶爾還會在工具間碰面，一個磨車刀，一個磨鑽頭。碰上也不說話，各磨各的。但沈雅注意到，他們磨完刀之後，都會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一眼那排圓錐。看完蓋上布，各自回去幹活。陳師傅也注意到了，但他沒說，只是每次路過的時候腳步會慢一些。
六月初，廠裡接了一批新訂單，客戶是西安的，做航空發動機的葉片，材料是高溫合金，比孫總那批還難。劉老闆把合同拿給林逸看，林逸看完拿給沈雅。沈雅看了很久，說能幹，但要加裝置。劉老闆說第十西臺不是訂了嗎，下個月就到。沈雅說那批葉片五軸能幹，但檢測要加一臺三座標，現有的那臺精度不夠。劉老闆說那就加，你定。
唐俊把新訂單的工時表排了出來，十西臺五軸全開，兩班倒，幹兩個月。他把排期貼在牆上，小趙路過看了一眼，說兩個月，幹完就立秋了。小錢說立秋還早，先幹完再說。
張浩接手了最難的那幾個葉片，加工時間最長，精度要求最高。小鄭幫他把引數調好，讓他自己盯著。張浩盯著螢幕的時候，手不抖，心不慌，眼睛一眨不眨。他想起磨圓錐的那些日子，手上纏滿創可貼，眼睛熬得通紅，但手不抖。那時候磨的是錐度，現在磨的是葉片，東西不一樣，感覺一樣。
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一批活，關了機器，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開始擦那排小玩意兒。十一個圓錐，她一個一個拿起來擦，擦得很慢，很仔細。擦到張浩那個千分之二點零零五的時候，她對著光轉了轉，錐面光潔度極好，尖端銳利。她放回去，又拿起小錢的千分之二點零零三，同樣擦了擦，放回去。擦完了，她蓋上布，站了一會兒。
林逸走過來。“想什麼？”
沈雅說。“想那批葉片。千分之二點零零三都磨出來了，千分之五的輪廓度應該不難。”林逸沒接話。
張浩下班回到家，妻子己經做好了飯。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妻子看他手上的創可貼都撕掉了，問他手好了沒有。張浩說早好了。妻子說那你還磨圓錐嗎？張浩說不磨了。妻子問為什麼，張浩說磨到了。妻子沒問磨到什麼，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小錢晚上在宿舍裡翻本子，把磨圓錐的那些資料重新看了一遍。從千分之二點三八到千分之二點零零三，每一步都記在本子上，廢了多少毛坯，換了多少砂輪，手上磨破了幾處皮。他看完合上本子，躺到床上。頭頂的風扇慢慢轉著，吹得蚊帳輕輕晃。他閉上眼睛，想起張浩幫他放圓錐那天，兩個人沒說話，但都懂。那零點零三毫米不是差距，是距離。現在距離沒了。
週五下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完了當周的最後一批活，提前關了機器。她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那排圓錐還是老樣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她沒擦，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走到新機床那邊，站在張浩身後，看了一會兒程式，問他葉片幹得怎麼樣。張浩說第一件合格了，第二件正在跑。沈雅點點頭，走到五號機那邊，站在小錢身後，也看了一會兒。小錢正在加工一個深腔零件，切屑顏色正常，刀路順暢。沈雅沒說話，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陳師傅下班前，照例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十一個圓錐並排，整整齊齊。他拿起最左邊那個，小錢的，千分之二點零零三。又拿起右邊那個，張浩的，千分之二點零零五。他放回去，又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坑底光滑如鏡，是他一刀一刀雕出來的。他把酒杯放回原處，蓋上布，轉身走了。老李在門口等他，問他又去看那排小玩意兒了。陳師傅說，以後不天天看了。老李問為什麼，陳師傅說，看多了心裡不踏實。老李沒再問。
林逸和沈雅最後走。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轉東西。
“那排圓錐，以後不會再加了。”她說。
林逸說。“夠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七點多了天還亮著。路邊的槐樹葉綠得發亮，在晚風裡輕輕搖擺。
“林逸。”
“嗯。”
“那排圓錐，張浩和小錢都不會再磨了。但他們會在其他地方較勁。”
林逸說。“他們閒不住。”
沈雅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第十西臺下個月到，到時候那排小玩意兒旁邊又多了一臺機器。”林逸說。“那排小玩意兒不會增加，機器會。”沈雅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
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圓錐不磨了，葉片開始幹了。張浩手上沒創可貼了，小錢本子上的資料不再增加了。陳師傅說以後不天天看了，看多了心裡不踏實。老李沒問為什麼，他大概懂。陳師傅的銅酒杯還在，坑底光滑如鏡。它不會變了，那排圓錐也不會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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