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錢週二就回來了，燒退了，嗓子還有點啞。他進門的時候車間裡人還不多，只有小趙和陳師傅。小趙看見他，喊了一聲，問他好了沒有。小錢說好了，走到自己的工位，開啟電源，開始預熱機器。他磨圓錐的砂輪還放在工具箱裡，昨天他讓張浩幫他收的，張浩幫他擦了油，用絨布包好，放在最上層。小錢拿出來看了看，砂輪完好，沒有磕碰。他看了張浩一眼，張浩正在新機床前面調程式，沒回頭。
上午，沈雅在座標磨上幹活的時候，小鄭走到小錢旁邊，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小錢正在磨新圓錐，磨得很慢，每磨一刀就停下來量一次，把資料記在本子上。小鄭沒說話，看了一會兒，走了。走到張浩那邊，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程式，也沒說話。他今天有點反常，平時他不會這樣來回走，今天像是有心事。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師傅端著飯盒坐到小錢對面。小錢今天吃了不少，把飯盒裡的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病好了？”陳師傅問。
小錢說。“好了。”
陳師傅說。“好了就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小錢點點頭。張浩端著飯盒從旁邊路過，兩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小趙坐在遠處看著他們，覺得氣氛有點奇怪，說不上來。
小鄭沒在食堂吃，他端著飯盒回到車間，坐在操作檯旁邊，一邊吃一邊看程式。小趙路過的時候問他怎麼不去食堂，小鄭說清淨。
下午，小錢的圓錐磨出來了。千分之二點二三，比張浩的千分之二點二六好了零點零三毫米。他廢了三個毛坯，手上磨出了一個水泡，用創可貼纏著。他把圓錐擦乾淨，放在操作檯上，盯著它看了很久。沒急著放上大盤子，而是等張浩幹完手上的活，朝他招了招手。張浩走過來，看了看圓錐，千分之二點二三。
“你放上去吧。”小錢說。
張浩愣了一下。“你自己放。”
小錢說。“你幫我放。”
張浩看了他一眼，拿起圓錐，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把它放在最左邊。六個圓錐並排，千分之二點二三、二點二六、二點二九、二點三二、二點三五、二點三八，一個比一個差零點零三毫米。他放好，蓋上布，轉身走回小錢旁邊。
“放了。”
小錢點點頭。兩人沒再說什麼，各自回到機器前面繼續幹活。小趙全程看見了，沒走過去，但他在遠處目睹了全過程。
傍晚，陳師傅下班前，照例繞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布看了一眼。六個圓錐並排，整整齊齊，幾乎貼在一起。他拿起最左邊那個，小錢的，千分之二點二三，錐面光潔度極好，尖端銳利。又拿起最右邊那個，張浩的，千分之二點三八。他放回去，又拿起自己的銅酒杯，看了看內底的小圓坑。坑底光滑如鏡，是他用手一刀一刀雕出來的。他把酒杯放回原處，蓋上布，轉身走了。老李今天沒等他，自己先走了。陳師傅一個人走到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車間。
車間裡，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轉著那個千分之二點二三的圓錐。她轉得很慢，錐尖指向天花板。
“林逸。”
林逸走過來。
“千分之二點二三。再磨下去，就是千分之二點二了。”
林逸說。“能磨到嗎？”
沈雅說。“能。但廢品率會更高。”
林逸沒說話。
沈雅把圓錐放回大盤子上，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長了，黃昏來得晚，七點多了天還亮著。路邊的槐樹己經長出了新葉，綠得發亮。
“林逸。”
“嗯。”
“張浩幫小錢放圓錐。小錢讓他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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