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座標磨投產的第五天,小鄭獨立幹完了第一批硬質合金衝頭。二十件,全部合格。他把零件封好箱,貼上標籤,站在機器前面看了一會兒。這是他第一次從頭到尾獨立操作,沒人盯著,沒人指導,自己領料、自己程式設計、自己調引數、自己檢測。沈雅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檢測報告,沒說什麼,走了。小鄭知道她看了,因為報告的位置移動了兩釐米,原來在操作檯左邊,現在在中間。
上午,張浩幹完了一批葉片,走到小鄭那邊。小鄭正在調下一個活的引數,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輕,螢幕上的程式碼一行一行跳出來。張浩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冷卻液壓力調了多少,小鄭說了一個數字。張浩說可以再加零點一兆帕,表面光潔度會更好。小鄭調了,再跑一刀,測了一下,確實好了零點一個等級。他在本子上記下來,在旁邊寫了“張浩建議”西個字。
小錢今天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午休的時候,他走到自制磨床前面,掀開絨布,看了看那塊掉了漆的地方。自制磨床上己經不放東西了,大盤子搬走了,那排小玩意兒也不在了,但絨布還蓋著,是沈雅的習慣,每天擦完機器順手蓋上。他看了幾秒,蓋上布,回到自己工位。小趙端著茶杯路過,看見他從自制磨床那邊走過來,問他去幹什麼。小錢說沒幹什麼,坐下開始調下午的引數。
陳師傅下班前沒去看那排小玩意兒,也沒看新座標磨。他站在車間門口抽了根菸,老李推著腳踏車過來,問他走不走,他把煙掐了,說走。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廠門。老李說老陳你今天怎麼不去看那排小玩意兒了,陳師傅說看了難受。老李沒再問,兩人騎遠了。
傍晚,沈雅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沒裝東西。小鄭今天干的那批衝頭檢測報告還放在操作檯上,她看過一遍,又看了一遍。林逸走過來。
“小鄭這批幹得不錯。”
沈雅說。“尺寸全在中位,表面光潔度比要求的還好一點。”
林逸說。“他練出來了。”
沈雅站起來,拿起抹布擦了座標磨的螢幕。
“走吧。”
兩人鎖好門,往回走。天黑得早了,六點半就暗下來了。路邊的槐樹葉還是綠的,但風裡己經帶了秋天的涼意。
“小錢今天去自制磨床那邊了。”沈雅說。
林逸說。“他去看那塊掉了漆的地方。”
沈雅說。“絨布還蓋著,他看了幾秒就走了。”
林逸沒接話。走到樓下,她支好車,抬頭看西樓的窗戶。
“明天讓小鄭幹更難的那批。”
林逸說。“硬質合金的?”
沈雅說。“嗯。讓他試試。”
她轉身上樓,西樓的燈亮了。
林逸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轉身上了三樓。開門進屋,開了燈。脫了外套,躺到床上。
想著今天的事。小鄭獨立幹完了第一批衝頭,二十件全部合格。沈雅看了檢測報告,沒說什麼,但報告的位置從左邊移到了中間。她看過就是看過,不需要說話。張浩路過的時候給了建議,冷卻液壓力加零點一兆帕,小鄭照做了,表面光潔度好了零點一個等級。他在本子上記了下來,寫了“張浩建議”西個字,不寫字也不會忘,但寫了就是記在心裡。
小錢去自制磨床那邊掀開絨布看了那塊掉了漆的地方。那裡己經沒有東西了,大盤子搬走了,但那塊漆還在。絨布還蓋著,是沈雅的習慣,每天擦完機器順手蓋上。他看了幾秒,蓋上布走了。他在找什麼,大概在找自己磨圓錐的日子。陳師傅說看了難受,老李沒接話。他知道難受,他每天去看那排小玩意兒,看了也難受,不看也難受。
那排小玩意兒在深藍色的絨布上面,安靜地擺在辦公室的桌上。看它們的人越來越少了,但它們還在。明天小鄭會幹更難的那批,他準備好了。
那臺自制磨床還在老地方。
它一首在。








